孙魁最后还是没能狠下那个心:“集中圈养在东瓮城。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动刀。”
他在临墉驻守了五年,这些人里,有不少是他认识的乡亲。
“将军,这要是上面查下来……”
“阳邑那边,杀牛了吗?”
身边亲兵一愣:“回将军,不知道。这两天雾大,阳邑城在高处,消息断了。不过听说……平原那边,可能没怎么动。”
登临城楼,从临墉的城垛口望出去,正北方是茫茫的平原津。黄河故道横亘其间,古漯水如同几条扭曲的蚯蚓,翻出许多泥泞。
这距离在平日里不算什么,快马半个时辰便到。但现下城门紧闭,吊桥高悬,消息传递十分艰难。
正北方的平原城,紧邻水系,渔获丰富,想必舍不得当先就杀牛,城里多是商贾和渔民,人员杂乱,风闻前两日就已经因为守城闹过一次哗变。
“怪不得中都的骑兵没动静。”
旁边亲兵啐一口唾沫,“这种地界,马蹄子踩下去就拔不出来。除非他们能给马插上翅膀,否则想攻城?做梦。”
孙魁却没那么乐观。遥遥望向西北和正北。
居中的阳邑城,地势最高,也是这三城防线的“阵眼”。那里驻扎着田昉的心腹大将田通,也是粮草辎重的囤积地。田通这人,眼高于顶,向来把平原和临墉两城当做阳邑的屏障——屏障嘛,什么意思,大家都明白。
至于他所在的临墉……
孙魁看着城外那些被废弃的农田。临墉偏东,地势最平,全是良田。为了执行“清野退敌”之策,这几日涌入城内的百姓最多,压力也最大。
三城互为犄角,本该是铁索连环。可田昉远在几百里外的州府,这里没有一个能统领三城的绝对主帅。
原本指望田仲带兵在外策应,如今主力尽没,田仲被擒,在这里发号施令的,是阳邑城的守将。人家是田氏族人,嫡系心腹。自己是个什么?外姓旁将。
如果严格执行“坚壁清野”,把百姓的耕牛都杀光了。万一谢家的兵马只是虚晃一枪就走了呢?
或者,万一最后是和谈了呢?
那时候,平原和阳邑毫发无损,照样过日子。唯独临墉,没了耕牛,误了农时,今年秋天颗粒无收。到时候州牧大人怪罪下来,说是“治理无方,激起民变”,这黑锅谁背?
还不是他孙魁背!
猜疑就像这脚底下的烂泥,粘上了,就甩不掉。
“也不知道那皇太女带的到底是什么兵……”孙魁啐一口,“连虎驹公子都在白马津折了。真要是打过来,阳邑那帮孙子,会派兵来救咱们吗?”
没人回答他。只有城墙下,那护城河水冷漠地向东流去。
风里隐约传来城外哞的一声。
孙魁眯起眼睛。
……
任谁看了都会大加惊讶。
临墉城外二百余步,稍微隆起,不用担心积水漫过车轮的高岗上。
一辆四面敞阔的牛车,车上铺有锦缎,几案上小炉烧得正旺,温着的酒香气,顺着湿冷的风,不知死活地往城头上飘。
这个距离选得刁钻。
城上的硬弩射程恰好够不到,只能落在马车前十步。但人的肉眼,却能模模糊糊地看个大概。
“殿下,请。”谢琚今日也换了楚地宽袍,白锦袍上绣着淡青竹叶,长绦博带,不着冠冕,风一吹,那宽大的袖袍与发带便一同往后翻飞。
盛尧坐在他对面,身上穿着昨夜繁琐的裙装,被寒风吹得缩缩脖子,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羽觞,表情十分僵硬。
“咱们……非得穿成这样吗?”
她看着自己这一身,再看看谢琚那一身。活像是两个不晓得民间疾苦的纨绔子弟,跑到两军阵前踏青来了!
“是的。”
谢琚心情颇好,伸手替打理她被风吹乱的披帛。手指温热,有点点酒气。
“楚人的雾绡,城墙底下最是显眼。不穿成这样,城上的孙魁怎么知道咱们是‘一家人’?”
“一家人?”盛尧眼皮子一跳。
她转过头,看向坐在两人中间的“贵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