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通摇头,觉得这妇人的仁慈名声却很是不利。中都她收拢了上千流民,早已传遍岱州。岱州士子最重名节,民间却怕屠城。
如今她又摆出这副“慈悲”模样运粮,反倒让城内军民生出异心:若皇太女真掌兵,许是能不屠城投降?若她不掌兵……那真正领兵的,又是谁?
然而慈不掌兵。
田通在军中混了三十年,最清楚这句话的分量。将仁,则不威。仁慈的君主,往往优柔寡断;优柔寡断时,带出来的兵,杀气不足,破绽就多。
七日来,盛尧的运粮路线几乎固定:从平原津南下,沿古漯水支流东行,绕过阳邑城南七里外的柳林坡,再北折入中都粮道。
柳林坡地势低洼,两侧芦苇丛生,最适合设伏。而她多次“出岔子”时,都不免停在坡底,护卫分散,正是劫粮的最佳时机。
“将军!”一名校尉道,“末将愿领五百轻骑,夜袭粮车,抢了就走!”
田通稍作沉吟。
“本将亲自领兵。”田通缓缓道:“传令,挑选一千精锐,轻骑为主,配强弩与重刀。明日卯时出城,袭于柳林坡。”
“将军!”将校幕僚们大惊。“如此轻出!”
田通摆手:“不在粮车,在皇太女。势必一鼓成擒,她既然敢亲自督运,就让她试试。擒了她,谢氏自退。”
众人纷纷劝阻,田通捻须止道:“如若不然,任她到处施恩,动摇城中士众民心?”
老将专断多疑,中有一层却不曾与策士明说——侄儿田仲被俘,田氏声望大大折损。田昉年事已高,此刻平原、临墉两城动摇,岱州士族及异姓将领失了震慑,立威田氏刻不容缓。
若自己亲帅将士力挽狂澜,军中威望将无人能及,是否可以翻为田氏大宗,就此也未可知。
“骑兵出城,速战速决。旷野但凭骑射,即使中了埋伏,也能且战且退。皇太女身边护卫不过百人,步卒居多,挡不住我们一千铁骑。”
……
天刚破晓,尚且是孟春,坡上的日头更比寻常上来的晚些。
车轮被故意陷在泥里,走不动,实际上是被打下的木桩卡住。
盛尧挽着来福的缰绳,按着腰间佩剑。
“殿下,”身旁的薄薄黑暗里,传来少年幸低低的声音,“斥候回报,城门开了。”
好。盛尧抬起头。
远处,阳邑城的吊桥轰然坠下。城门大开。
人衔枚,马裹蹄,悄无声息地从城门中涌出。
“敌袭!!”
盛尧这回不用装,是真害怕,厉声道:“丢掉粮食!快跑!”
民伕四散奔逃。卫兵也是毫无战心,散乱溃退。
“莫管粮!”
田通大喝,长槊直指且战且退的皇太女大旗,“抓住皇太女,赏千金!封万户!”
众骑高呼,骑兵在平原上冲锋起来,五里地的距离,转瞬即至。
盛尧策马狂奔,不忘回头看一眼。纵起白马,慌不择路地往侧面的一片荒地里钻。
土地看起来刚翻过,似乎是要春耕的样子,黑色的泥土裸露在外面。
“死路!”田通大喜,“前面是泥地,她跑不动!全军压上!”
白马奔驰极速,一时难以追及,追击骑兵便呈扇形散开,想要一口将这支残兵包围。
然而,当岱州骑兵冲进荒地时,忽然一沉。
田通经验丰富,见马速降了下来,立刻觉察不妙。
平整的土地,早已被人深深地翻耕过,而且翻了不止一遍,浮土足足有两尺厚!土里还混杂了大量切碎的湿草梗和注过的水,夜里看着与冻土无异,但一旦承重,便是深陷!
这老将心间一凉。
骑兵最忌讳是散土乱地。高速奔袭时,马蹄一旦陷入松土或沟壑,轻则失速,重则折腿。千骑若再全速冲锋,顷刻间就会混乱。
而就在这时,原本正在逃窜的皇太女,勒转白马缰绳。
来福的马蹄上早就裹了厚厚的草垫子和麻布,在这烂泥地里走得虽然慢些,却稳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