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龙岳山城的天守阁内室。地龙烧得很暖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沉水香与肌肤气息的、微醺的味道。羽柴赖陆躺在厚厚的衾褥上,一只手搭在身边女子赤裸的肩头。阿江背对着他,蜷缩在他怀里,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上,发梢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潮意。赖陆闭着眼,呼吸均匀绵长,仿佛已沉入深眠。但他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沉睡,只是放松了,像一艘卸了帆的船,在记忆与现实的浅滩之间漂着。他想起黄昏时与泽庵的对话,想起柳生震惊的脸,想起池田利隆接过的空白朱印状,想起此时汉城街道上肃杀的士兵和火把,想起明天日出时,那颗将被砍下的头颅——大明福王朱常洵的头颅。一切都已准备妥当。就像一张拉满的弓,箭已在弦上。他只需要等待天明,亲手松开弓弦。在这种奇异的、清醒的放松中,他睡着了。起初是混沌,然后景物开始凝聚。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殿内。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座——不是京都的二条城,不是汉城的景福宫,甚至也不是记忆中那座早已焚毁的大阪城天守阁。这殿宇的材质奇异,非金非木,温润如玉的墙壁上,有流云般的纹路缓缓浮动。抬头看,天顶是流动的霞光,低头看,脚下竟是一汪凝而不散的云气,倒映着上方琉璃色的天穹和点点星辉。这里是悬浮的,是超脱于人世的所在。然后他看见了人。茶茶。她就在不远处,坐在一张低矮的云榻上,穿着他记忆中最喜欢的那套绯红色牡丹纹小袖,长发松松挽着,只用一根朴素的木簪固定。她低着头,侧影温柔安静,怀中似乎抱着什么,手在轻轻拍抚。十五年了。距离她在自己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,高烧烧得神志模糊,却还喃喃唤着“赖陆”、“赖陆”,已经整整十五年了。赖陆的心脏猛地一缩,一股混杂着剧痛和狂喜的洪流冲垮了所有堤防,他想冲过去,想抓住她的手,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,确认她的体温和呼吸——但他动不了。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像是被一层无形的、坚韧的胶质封住了所有动作和声响,他只能站在原处,眼睁睁地看着,像一个最可悲的旁观者。然后,他才注意到茶茶身边还坐着另一个人。是母亲,吉良晴。不,或许不该再叫吉良晴。在赖陆遥远的童年记忆里,母亲是美丽的,也是哀愁的,眼中总像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雾。而此刻坐在茶茶身边的女子,穿着素白无垢的千早与绯袴,眉目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,甚至更年轻些,但那份哀愁淡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宁静。她只是坐着,目光落在茶茶怀中那个“东西”上,神情专注,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。赖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茶茶怀里的,不是婴儿,也不是什么襁褓。那是一株……竹荪。肥大白嫩,菌盖如纱网垂下,菌柄粗壮,形状竟真像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,散发着温润的、珍珠般的微光。茶茶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细腻的菌褶,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。“茶茶,”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,带着一种赖陆从未亲耳听过、却在无数画像和传说中早已熟悉的腔调——轻快、市侩,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感,“你要不要回我这里受供奉?”一个矮小的身影从殿柱后转了出来。赖陆看清了他的脸——或者说,是两张重叠、模糊的脸。一张是丰臣秀吉,那个“天下人”,头戴冕旒,身着十二章纹衮服,眉目威严,正是建文庙中供奉的“大明兴宗康皇帝”神像模样。而另一张,则更接近他听说过的、市井间的描述:焦黄的面皮,矮小的身材,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,头上戴着乌帽子,身上是华丽的朱红阵羽织。两张脸在他身上时隐时现,时而重叠,时而分开,诡异莫名。这就是他的生父,那个赐予他血脉,却也给予母亲无尽屈辱的男人。茶茶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甚至没有抬头,依旧专注地看着怀里的竹荪,只是语气冷淡地开了口,声音清凌凌的,像碎玉落在冰面上:“你的供奉,不是他(赖陆)给的吗?说吧,什么事。”赖陆的心猛地一跳。“他”——茶茶指的是他。在这样诡异的、超自然的场景里,在她死去十五年后,她提及他,语气是如此的理所当然,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,很快就会回来接她。那双重人影的秀吉被噎了一下,挠了挠头,那动作带着十足的市井气,与他身上那庄严的冕旒格格不入。他凑近了些,指着茶茶怀里的竹荪:“那……那个,我这里有根好竹子……呃,是竹荪!又肥又大,像襁褓似的。你看着给哪个孙子都好。种在苗圃里,保佑子孙繁盛嘛!”孙子?苗圃?赖陆的思绪飞快转动。这是在暗示什么?家族的延续?继承?然后,他感到身边有人。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,用尽全身力气,终于看到了——阿江。阿江就站在他身边,和他一样,身体僵直,脸色苍白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,死死盯着那个双头人身的秀吉。她也在这里,她也动不了,说不了话。他们像两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,被迫旁观这场超越生死的对话。,!茶茶终于抬起头,看了秀吉一眼。那目光清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:“你不知道他是谁吗?”这个问题很模糊。是在问竹荪代表谁?还是在问某个特定的孙子?或者,是在问更深层的东西?秀吉摆摆手,脸上那种市侩的表情淡了些,换上一种更复杂、难以言喻的神色,像是追悔,又像是某种释然:“哎呀,投胎,投胎啊……前世种种,譬如昨日死。这个没仇没怨,早就忘了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给咱家留点福荫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几乎像在自言自语,“香火……总得有个指望。”这句话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赖陆心中的迷雾。没仇没怨,早就忘了。投胎。难道……那个“竹荪”,那个“孙子”,是指某个已经转世投胎的魂灵?一个与他,与羽柴家,与在场的所有人,曾经“有仇有怨”,如今却“没仇没怨”的存在?会是谁?他脑海中瞬间掠过许多名字,最后,定格在那个在伏见城被逼到绝路、最终在自己面前切腹的老僧——世良田元康,也就是德川家康。是了。如果是他,一切就说得通了。有仇有怨,但死亡、时间,或许还有某种神佛的洗涤,让仇恨淡去,只留下一个“没仇没怨”的魂灵,等待着新的开始。而秀吉,将这个魂灵,或者说,这个“机会”,以竹荪的形态,交给了茶茶。是补偿?是某种和解?还是仅仅为了“福荫”?茶茶伸出了手,从秀吉那里接过了那株散发着微光的竹荪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接过一件易碎的珍宝。“赖陆已经尊北政所为二代大政所了,”她语气平静无波,听不出喜怒,“你有事该和她商量。至于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这殿堂虚无的边界,望向某个遥远而黑暗的所在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、深入骨髓的眷恋:“我在比良坂,等他来接我。”比良坂,黄泉与人间的交界。她在那里等着。等他。赖陆感到眼眶一阵灼热,喉咙里堵得发痛。他想喊她的名字,想告诉她他就在这里,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,想问她冷不冷,孤不孤单——但他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秀吉似乎被这句话刺痛了,他脸上重叠的两张面孔都扭曲了一下,那张戴着乌帽子的脸显得尤为急切:“你……你怎么能盼着我儿子早死?晴,你说说她……”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晴,寻求支援,或者只是习惯性的抱怨。晴,他的母亲,终于从对竹荪的凝视中抬起眼。她看了看秀吉,又看了看茶茶,最后,目光极其缓慢地,似乎是无意地,扫过赖陆和阿江所在的方向。赖陆几乎以为她看到自己了,但那双美丽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焦距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神性的空寂。然后,她重新垂下眼帘,像一尊精致的玉雕,不言不语,不悲不喜。茶茶不再理会秀吉,也似乎没有看到赖陆和阿江。她低下头,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怀中的竹荪上,用指尖极轻地拂过那肥嫩的菌柄,然后,她做了一个动作——她微微侧过头,目光抬起,准确地、毫无偏差地,投向了赖陆。那目光穿透了梦境的迷雾,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,穿透了十五年的漫长时光,直直地撞进了赖陆的眼底。那不是幻觉。赖陆无比确定。她看到了他。她知道他在这里。那双他魂牵梦萦的眼睛里,没有惊诧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,和一丝……了然。仿佛在说:我知道你会来,我知道你看到了,我知道一切。然后,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模样镌刻下来,随即,她几不可察地,轻轻点了下头。那点头的幅度极小,但意思再明确不过。交给我。我明白。你放心。然后,她收回目光,重新垂下眼帘,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从未发生。只有她怀中那株竹荪,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微光。“呼——!”赖陆的身体猛地一抖,像是熟睡中被人从高处推下,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喘息。他睁开了眼睛,眼前是熟悉的、笼罩在昏暗光线中的天守阁寝殿天花板。心脏还在狂跳,额头上、后背上,一层冰冷的黏腻。“嗯……”身边的阿江也被他惊动,迷迷糊糊地转过身来,睡眼惺忪地看向他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殿下……?”赖陆定了定神,借着窗外透入的、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色天光,看向阿江。她的额头也有细密的汗珠,脸色有些苍白,嘴唇微微翕动,眼神里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悸。她也做梦了。赖陆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。而且,恐怕是和他……同一个梦。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震,但他迅速压下了翻涌的情绪,勉强振作起精神,侧过身,在阿江汗湿的额头上,轻轻印下一个吻。嘴唇能感觉到她肌肤的微凉和颤抖。,!“做噩梦了吗?”他问,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低哑。阿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将脸埋进他颈窝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否认得太快,太刻意。赖陆没有戳穿,只是用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,手在她光滑的脊背上缓慢地、安抚性地拍抚着,像在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。“说说看。”他的声音放得更柔,带着诱哄的意味。阿江沉默了许久。久到赖陆以为她又睡着了,或者不打算说。然后,他感觉到颈窝处传来一点湿意,很轻,很快就被体温蒸干。她抬起头,勉强挤出一抹笑容,那笑容虚弱得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露水,一碰就碎。“我梦到姐姐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。赖陆拍抚着她脊背的手,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。然后,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着动作,只是明亮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眯了起来,像一只在暗处审视猎物的豹子。他没说话,等着她继续说下去。阿江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,低着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仿佛接下来说出的话需要莫大的勇气:“还梦到了……太阁殿下。”羽柴赖陆深深地、无声地吸了一口气,将胸中那股混杂着震惊、恍然、以及某种宿命般“果然如此”的情绪缓缓压下。他一边轻柔地、有节奏地拍抚着阿江光滑的脊背,感受着掌心下肌肤的微凉和细腻纹理,一边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问:“哦?说实话,我是没见过我那个生父的,只见过正则。我那个生父,真像是一只猴子吗?”浅井三姐妹,毕竟是秀吉收养过的。阿江虽然对姐姐茶茶被迫嫁给秀吉之事颇有微词,内心深处对那位曾如日中天的“太阁殿下”也并无太多好感,但终究有一份养女的名分在。她嫁给秀忠之前,也曾是秀吉精心安排的联姻棋子,先嫁佐治一成,再嫁丰臣秀胜。此刻听赖陆用如此戏谑甚至带点轻蔑的口吻提起秀吉,她心中五味杂陈,既有些微的释然(原来赖陆对生父也无甚敬意),又有些本能的、对尊长的维护——或者说,是对那个曾经笼罩她们姐妹命运的巨大阴影的残余恐惧。“还……还好吧,”阿江斟酌着字句,声音依旧很低,“毕竟太阁殿下起于微末,自幼缺少滋补,故而有些……”她找不到合适的词,停了下来。“有些猥琐,对吗?”赖陆替她说出了那个词,手臂紧了紧,将她更用力地揽入怀中,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,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。他感觉到阿江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。“不过,现在他也是日本丰国神社祭祀、朝鲜国大明兴宗康皇帝神社祭祀的神明了,断然不会像是鬼怪那般伤人的。”这话既像是在安慰阿江,也像是在说服自己。神明?赖陆心中冷笑。若神明都是那般模样——两个脑袋,市侩与威严并存,纠缠于生前的执念与算计——那这神明的世界,与人世又有何区别?不过是另一重更大的、更无奈的棋盘罢了。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,尤其是对此刻惊魂未定的阿江。阿江在他怀里深深吸了几口气,似乎想从他身上汲取一些力量,来稳住那被噩梦搅乱的心神。赖陆的怀抱很稳,很暖,带着他特有的、混合了沉水香和某种凛冽气息的味道,让她渐渐找回了一点真实感。刚才梦中那个双头重叠、忽而冕旒忽而乌帽子的身影带来的惊悸,稍稍退去了一些。但那种被无形的力量禁锢、眼睁睁看着姐姐和那个诡异的存在对话、自己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的绝望和恐惧,依旧残留在四肢百骸。她没有详细描述秀吉“两个头”的诡异模样,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,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。赖陆继续拍抚着她的背,节奏缓慢而坚定。他的思绪却已飞回了刚才那个清晰得可怕的梦境。茶茶的眼神,母亲晴的空寂,秀吉那番关于“投胎”、“没仇没怨”、“福荫”的话语,还有那株被茶茶抱在怀里、形如襁褓的肥白竹荪。阿江为什么会那么害怕?仅仅是因为秀吉诡异的外形吗?不,不止。赖陆想。阿江对秀吉的感情极为复杂。他是收养她们姐妹、给予她们尊荣的“父亲”,也是将茶茶强纳入后宫、间接造成姐妹命运转折的“君主”,更是她两段失败婚姻(佐治一成、丰臣秀胜)的幕后推手。在她内心深处,对秀吉的敬畏、感激、怨怼、恐惧,恐怕早已纠缠不清。而梦中那个非人非神、执念未消的秀吉形象,无疑将她所有深藏的恐惧都勾了出来——对无法掌控的命运的恐惧,对那个庞大阴影即便死后依然存在的恐惧。如果人真的有死后世界……赖陆的思绪继续深入。那么,刚才的梦,究竟是某种启示,还是他日有所思、夜有所梦的投射?茶茶拒绝了和秀吉一起承受香火供奉,反而说“在比良坂等他”。她等了他十五年。在赖陆下令以侧室之礼、而非“大政所”或“高台院”身份安葬她,并严禁任何人以“秀吉遗孀”称呼她时,他心中是否就存了这份隐秘的期待——在死后的世界,她只是他的茶茶,与那个叫丰臣秀吉的男人再无瓜葛?,!“刚才的太阁殿下……”阿江的声音忽然响起,打断了他的沉思,她的声音带着残余的颤抖,却又有一丝奇异的确定,“……有着两个脑袋。一个戴着乌帽子,一个……戴着冕旒。”她说出来了。虽然依旧恐惧,但她选择说出来,或许是因为赖陆刚才那句“不会伤人”的安慰,或许是因为她需要确认那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幻觉。赖陆拍抚她脊背的手,这次清晰地停顿了一下。然后,他更用力地抱紧了她,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,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驱散她所有的不安。“好了,睡吧。”他在她头顶低声说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,“明天,我把朱常洵祭了建文皇帝以及诸位先祖,想必就安宁了。”这话是说给阿江听的,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。用一场盛大的、血腥的献祭,用敌人的头颅和鲜血,来安抚可能存在的魂灵,来确立人间的秩序,来镇压内心深处那些隐秘的不安。这向来是他的方式。阿江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,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,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。寝殿内恢复了安静,只有地龙火道里偶尔传来的、细微的噼啪声,以及两人交缠的、逐渐趋同的呼吸声。窗外,靛蓝色的天幕边缘,开始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黎明将至。就在这寂静将两人重新包裹,睡意似乎又要漫上来时,寝殿门外,传来了年寄阿静刻意压低、却又足够清晰的声音:“启禀殿下,赖胜公子的夫人方才平安诞下一位麟儿,母子均安。赖胜公子遣人来报,恳请大殿赐下名讳。”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黎明前,不啻于一道惊雷。赖陆的身体,瞬间绷紧了。阿江也倏然睁开了眼睛。赖胜的儿子。他的孙子。在这个梦到了竹荪、秀吉、投胎、福荫的夜晚,在这个他即将用鲜血“立规矩”的黎明前,他的一个儿子,给他添了一个孙子。赖陆慢慢松开了抱着阿江的手臂,坐起身。锦被从身上滑落,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肩背。他没有立刻回应门外的阿静,只是坐在那里,在昏暗中沉默着。阿江也坐了起来,拉过寝衣披在肩上,默默地看着他侧脸冷硬的线条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陪着。竹荪……那个在梦里,被茶茶抱在怀里,肥白如襁褓的竹荪。秀吉说“给哪个孙子都好”。茶茶接了过去,说“我看着办”。然后,她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,是托付,是了然。难道……这个新生的婴儿,就是……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德川家康的乳名——竹千代。那是他曾经用过的名字,也是德川家世代相传的乳名。如果……如果那个“没仇没怨,早就忘了”的魂灵真的转世投胎,如果秀吉送来的“竹荪”真的是某种象征或指引……赖陆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落在了身边的阿江身上。阿江。浅井阿江。他的女人,他此刻最亲密的伴侣,大奥的总取缔,完子的生母,也是忠长的母亲。同时,她也是德川秀忠的妻子,是德川家康的儿媳。如果他给这个新生的孙子起名“竹千代”……不。赖陆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。太刻意,也太不祥。那会像是一个诅咒,一个提醒,一个将过去恩怨重新拉回现实的符咒。这不符合秀吉梦中说的“没仇没怨”,更不符合他要开创的新局面。他要立的规矩,是向外的,是向前的,不是回头去咀嚼那些陈年的、已该被遗忘的血债。更何况,看着阿江在昏暗中依旧带着惊悸余韵的侧脸,他忽然觉得,给这个孩子起那个名字,对她是一种不必要的伤害。她刚刚从一场关于秀吉的噩梦中惊醒,难道还要让她联想到另一个带来无尽麻烦和阴影的名字吗?“殿下?”门外的阿静久未得到回应,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。赖陆收回目光,缓缓开口,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沉稳:“告诉赖胜,孩子乳名,就叫‘阿苏’吧。”阿苏。火山之名。炽热,蓬勃,蕴藏着毁灭与新生的力量。与“竹”无关,与“千代”无关。这是他的孙子,羽柴家的子孙,应该有一个全新的、充满力量的开始。“是。”阿静恭敬地应了一声,脚步声轻轻退去。赖陆重新躺下,将默默注视着他的阿江重新揽入怀中。她的身体有些凉,他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。“睡吧。”他再次说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天快亮了。”阿江依偎在他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但赖陆知道,她和他一样,再也无法真正入睡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帐顶朦胧的刺绣纹样。梦境的碎片,竹荪的微光,茶茶的眼神,秀吉重叠的面孔,新生儿啼哭的想象,还有即将到来的、浸透鲜血的黎明……所有这些,在他脑海中交织、翻滚、沉淀。苗圃……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梦中秀吉的话。他刚刚得到了一株新的“幼苗”,他即将挥动刀斧,去为这片苗圃开拓更广阔、更肥沃的土地。而苗圃里的幼苗们,阿苏,还有其他已经出生和将要出生的孩子们,他们将在这片用血与火开拓的土地上生长。至于他们之中,谁会长成参天大树,谁会中途夭折,谁会……最终继承这片他亲手打下的、或许比昔日更加庞大、也更加动荡的基业……赖陆闭上了眼睛,将最后一丝纷乱的思绪压入心底。那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。现在,他只需要做一件事。立规矩。用最直接、最残酷、也最有效的方式。:()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