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宫城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。
同光元年十一月,第一场雪还没落下来,含元殿里倒是热闹得很。丝竹声一阵高过一阵,铜炉里烧着上好的兽炭,暖得殿中伶人们只穿着单薄的戏衫,脸上油彩勾得鲜亮。
李存勖歪在龙椅上,一条腿搭着扶手,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。他今年三十八岁,征战半生,灭梁称帝,此刻却像个头回进戏园子的少年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好!”一声喝彩震得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。
身边侍奉的宦官张承业,嘴角抽了抽,垂下头去当没听见。他伺候过李克用,又伺候这位新天子,见得太多了。当年晋阳城里,这位还是晋王世子的时候,就能为了看一出《踏摇娘》,连夜纵马二百里,把老晋王气得摔了三个茶盏。
台上正演到精彩处。伶人敬新磨扮个贪官,帽翅颤巍巍地抖,念白一句“下官平生无所好,只爱雪花银”,眼珠子滴溜溜转,活脱脱一副贪相。李存勖笑得直拍大腿,差点从龙椅上出溜下去。
“敬新磨,你这老货,演得比朕朝堂上那些真贪官还像三分!”
敬新磨在台上作了个揖,嘴里却没停:“陛下说的是,臣这贪官是假的,假的总比真的像,真的倒装得跟假的似的。”
殿中几个大臣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。
户部尚书卢程站在左首第一位,脸上的肌肉跳了跳,硬是没吭声。他身后几个官员面面相觑,有人想笑不敢笑,有人想怒不敢怒,最后都化作了统一的动作——低头看靴尖。
一出终了,李存勖意犹未尽地坐直身子,拍了拍手:“赏!敬新磨赐绢百匹,其余伶人各赐钱十万。”
“陛下圣恩。”伶人们齐刷刷跪了一地,声音比朝臣们喊“万岁”时还齐整。
卢程终于忍不住了。他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李存勖正在兴头上,随口道:“讲。”
“陛下登基以来,厚赏伶人,恩宠过甚。今日赐绢百匹,明日赐钱十万,户部实在……”卢程咬了咬牙,“实在有些吃紧了。”
殿中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李存勖慢慢转过头,看着卢程,脸上还挂着笑,眼神却淡了几分:“卢爱卿,朕花自己的内帑,也要户部点头?”
“臣不敢。只是将士们粮饷尚且拖欠,陛下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李存勖摆摆手,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朕知道你是为国库着想。这样吧,今日赏赐都从朕的内库里出,不动国库一文钱,卢爱卿可满意了?”
卢程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躬身道:“陛下圣明。”
敬新磨在一旁瞧着,忽然开口唱了一句戏词儿:“为官的,家业凋零;为宦的,金银满箱——”腔调拖得老长,眼神却往卢程身上瞟。
李存勖哈哈大笑:“敬新磨,别作怪,退下吧。”
卢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一甩袖子出了含元殿。殿外的冷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一阵摇曳。他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,听见身后有人跟了出来。
“卢尚书留步。”
回头一看,是枢密使郭崇韬。
郭崇韬今年五十出头,两鬓已经有了白发,腰背却挺得笔直。他是李存勖手下第一能臣,灭梁之战中运筹帷幄,功勋赫赫。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走到卢程身边,负手望向阴沉沉的天。
“郭枢密。”卢程拱了拱手,苦笑道,“你也瞧见了。”
郭崇韬没接话,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慢说:“我听说周匝回来了。”
卢程一愣。
周匝这名字他知道。这人是庄宗身边的老伶人,当年在晋阳时就跟着李存勖唱戏,嗓子好,扮相俊,深得宠信。后来在灭梁之战中被梁军俘获,大家都以为他死定了,没想到梁亡之后,居然还活着。
“方才陛下散戏之后,便往后殿去了,说是要见周匝。”郭崇韬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卢尚书,这伶人封官的事,怕只是个开始。”
卢程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伶人封官这事他早有耳闻。庄宗即位以来,身边几个伶人已经不止一次讨要官职,只是碍于朝臣反对,一直没有明着来。如今周匝回来了,这口子恐怕就堵不住了。
“郭枢密,”卢程压低声音,“你是从龙功臣,你说句话,陛下总会听的。”
郭崇韬没有回答。他望着远处宫墙上的残雪,半晌才说:“说了,也得有人愿意听才行。”
后殿里,暖意更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