衔枝拉着靳怀霜爬起来,一脚踹碎了后门,将靳怀霜推搡出去:“快走,殿下,清思宫接护城河,跳下去还有一线出路,奴婢留在这里再添一把火,等到房屋倒塌,奴婢身成焦炭、骨骼尽碎,便无人知你是你、我是我。”
靳怀霜不可置信地看着衔枝,这个从他幼时起便一直伴随他身边的内侍,从来说话都轻声细语,却能够将他的喜恶记得清清楚楚,这么多年一丝不苟、从无出错。
他不怕死吗?
衔枝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靳怀霜,然后一把将其推出了门!
靳怀霜望向他的最后一眼,是那个内侍挺起了一直低垂的头,伸手将那烛台拿起,颤颤巍巍地爬上桌面,点燃了破布裹缠着的房梁。
*
冷。
好冷。
大街上人头攒动,人人都在为生计奔波,没有人会注意到角落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衣衫褴褛的“乞丐”。
靳怀霜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布料,面容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——自护城河中逃命已半月,他不敢在京城多停留,只能跌跌撞撞往南走,最终来到昌州。
昌州入秋以来流民增多,官府无力全部核查,情况往朝廷奏报数次,此事靳怀霜与众大臣商讨再三,却没想到在此时成了靳怀霜救命的一根稻草。
他躲在街头巷尾,想着熬一熬,再熬一熬,总能过了这个冬天。
可是过冬之后,他该往何处去呢?
茫茫天地,他举目无亲,既不敢抛头露面,也不敢写字作画。
一切都是会夺得他性命的痕迹。
靳怀霜躲躲藏藏地活着,全然没注意到有一双眼睛已经偷偷观察他很久了。
原因无他,靳怀霜只裸露出来的那一双眼太漂亮。
像是刚结的杏子,茫然之外又带了一丝委屈与可怜,这样的眼睛不该在流浪街头,而是应该被供奉养起,卖出高价,寻欢作乐。
倚花楼是昌州最有名的青楼。
几日流民增多,官府管控无力,那些有着漂亮皮囊的男女便成了倚花楼的目标,抓进一个是一个,抓进两个是一双,靳怀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在经历过众叛亲离、跌落尘埃之后,他居然还会面对濒临风尘的命运。
这是对一个人最大的亵渎和侮辱。
他奋起反抗,在这个绝望的地方终于理解太子太傅当年苦口婆心地劝说,然而昔日恩师通通作古,他在倚花楼中,能依靠的只有自己。
三千两百白银,他被绑着押进一间厢房,房中人正在慢条斯理地喝茶,看到他的面容时,微不可查地一怔。
倚花楼的老鸨和龟公把人送到了,客客气气地退场,靳怀霜长发散乱,唯有那双眼睛倔强又明亮,房中的男人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将他口中塞住的布料扯掉了。
“我不是卖的。”这五个字几乎就能折断靳怀霜所有的傲骨,“我不是这里的人,他们强掳我来这里,是他们逼迫我!如果你也要逼我,我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男人挑了挑眉,对他威胁充耳不闻,反而蹲下来,慢条斯理地解开他的手。
就在靳怀霜以为这人听进去了,男人幽幽道:“反抗的话,说不定我会玩的更尽兴。”
靳怀霜眼中划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,等到双手获得自由的那一刻,猛地扑向桌子,哗啦一声,茶杯茶碗打翻在地,靳怀霜顾不得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,慌乱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片。
“别过来。”靳怀霜几近崩溃,“我让你别过来!!”
“我要是非要过来呢?”男人慢慢靠近他,“三千二百两,我付过钱的。怎么,你要杀了我不成?看你那样子,连只鸡都没杀过吧。”
靳怀霜的手指都在抖,男人太聪明也太尖锐,看穿了他的色厉内荏,但却错误地判断了他的矜贵骄傲。
“我是没杀过。”靳怀霜眼中含泪,“但我……还有一种选择。”
话音未落,只见寒光闪动,瓷片割破肌肤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,刹那间靳怀霜那张苍白的脸上血痕遍布。
男人仿佛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,登时站在了原地。
“来啊,不就是看好这张皮囊吗?”眼泪落进伤口里,火辣辣的疼,靳怀霜手起刀落,又多了几道口子,“那我就毁了它。”
那伤口割得太深,鲜血顺着每一道痕迹落下,在灯火映照下,靳怀霜的惨笑像是一只艳鬼。
艳鬼咧开了唇,血泪斑驳:“你们逼我……你们都来逼我!!!”
男人僵了僵。
“如果这样还能下得去嘴,那你就来吧。”靳怀霜恶狠狠道,“但我不保证下一次割的还是我自己的脸。”
染血的瓷片被他攥在掌心,很快就割出了深可见骨的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