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纯粹的、粘稠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光线的黑暗。
林小膳趴在铁心宽阔但硌人的后背上,感觉自己像个破麻袋,随着铁心每一次向下攀爬滑动的动作而晃动。耳边只有铁心粗重的喘息、他自己厚重的铠甲部件摩擦井壁的“咔啦”声、以及下方苏芷晴偶尔踩落小石子的“簌簌”声。萤石的光被浓墨般的黑暗吸走了大半,只能勉强照亮铁心身前不到半尺的井壁——那是一种冰冷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灰黑色,光滑得反常,偶尔能映出萤石模糊扭曲的光晕。
下滑,不停地下滑。
时间感和方向感在这无尽的垂直通道里迅速瓦解。林小膳只觉得自己的胃随着每一次下落悬空又顿住,难受地揪紧。怀里,装着枯萎玉昙的寒玉盒冰凉刺骨,紧贴着胸口,而那部手机则依旧顽固地散发着稳定的温热,屏幕上的星图背景微弱地亮着,成了这片黑暗里唯一让她感到些许“熟悉”和“安定”的东西——虽然这玩意儿刚差点把大家连锅端了。
“这破井……到底有多深?”下方传来苏芷晴压抑着疲惫的声音,带着点喘,“我感觉咱们下滑了快一个时辰了!”
“错觉。”陆谨行冷静(且让人讨厌)的声音从更下方传来,依旧是一板一眼,“此地空间规则扭曲,且我们并非自由落体,攀爬速度不均,对时间的感知会被放大。实际可能……不足半个时辰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但深度确实远超寻常。这已非普通维修通道的规模。”
“管它多深,有路就行!”铁心瓮声瓮气地接话,声音在狭窄的井壁间回荡,“总比在上面跟那些虫子唠嗑强!哎,师妹,你抓紧点,这边壁上有个大疙瘩,我得绕一下……这修补手艺真糙,跟狗啃的似的。”
林小膳勉强抬眼,顺着萤石的光看去。果然,井壁上一大块突兀的、颜色略深的金属板歪歪扭扭地焊在那里,边缘参差不齐,还有好几处没焊牢的缝隙,透着后面更深的黑。修补痕迹非常明显,而且技术含量看起来忽高忽低——有些地方的焊接纹路整齐精密,带着一种冰冷的几何美感;有些地方则纯粹是粗暴地糊上一块金属了事,甚至能看到工具敲打的凹痕。
“不止这一处。”云逸真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听起来他也正打量着周围,“越往下,这种修补痕迹越多,而且……越来越新。当然,这个‘新’是相对上面那些快风化成渣的而言。”他咂咂嘴,似乎想喝口酒,但忍住了,“看来不止一波人或者什么东西,惦记过这条道儿。有的手艺还行,有的……纯属糊弄鬼。”
正说着,铁心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松动的东西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一块巴掌大小、边缘卷曲的灰黑色薄片被他蹭了下来,打着旋儿向下坠落,在黑暗中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回音,好一会儿才听不见。
“什么东西?”苏芷晴警惕地问。
“不知道,黑乎乎的,像金属片,又像……虫子壳?”铁心不确定地说,用脚探了探刚才那地方,“这儿有个裂缝,卡着不少零碎。”
林小膳心里一动,忍着晕眩和恶心,努力扭头朝铁心脚边看去。在萤石微弱的光线下,井壁那道粗糙的裂缝里,确实塞着一些杂物。除了刚才掉下去的,还能看到几片同样颜色黯淡、形状不规则的碎片,以及一小截干枯发黑、像是某种节肢动物残肢的东西。
“捞、捞一片上来看看?”林小膳声音虚弱地提议。职业病犯了,看见不明物质就想取样分析。
铁心依言,单手固定身体,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裂缝里抠出最小的一片。那东西入手很轻,表面布满细密的腐蚀纹路,颜色暗沉如铁,边缘锋利。“给,师妹,小心手。”
林小膳接过,入手冰凉,质地坚硬但脆,轻轻一捏,边缘就碎下些粉末。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仔细看,碎片表面似乎有一些极其模糊的刻痕,线条非常简洁,像是某种编号或标识,风格与控制台上的纹路类似,但更加抽象工业化。“像是……某种设备的碎片?或者防护甲片?”她喃喃道,顺手把碎片塞进腰间一个还没丢的空储物袋里——万一以后用得上呢。
继续下滑。接下来的路程,他们又陆续在不同的裂缝或偶尔出现的、仅有尺许宽的狭窄“检修平台”(其实就是井壁上稍微凸出一点能落脚的地方)上,发现了一些类似的“垃圾”。
有一小截彻底失去活性、干瘪发黑、质地像风化岩石的生物组织,轻轻一碰就碎成渣,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铁锈混合腐朽植物的沉闷气味。欧阳墨勉强辨认了一下,摇头表示不认识,但肯定不是已知的蚀生虫形态。
还有半块深深嵌在井壁一道巨大修补裂缝里的深蓝色晶石。那晶石形状很不规则,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,内部浑浊暗淡,没有一丝能量波动。陆谨行尝试感知了一下,只感受到一片冰冷的死寂。“结构很特殊,像是某种高纯度能量结晶,但已彻底耗尽,可能曾作为独立能源或信号中继点。”他下了判断,但无法获取更多信息。
这些发现零碎而无声,却拼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叙事:这条通道曾被使用,也曾被破坏,有人或势力试图修复和维护它,但似乎都未能彻底成功,最终留下这些残骸和粗糙的补丁,然后被遗忘在黑暗里。
“你们说……”苏芷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带着点迟疑,“当年用这通道的……是人吗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那些修补痕迹,有的看着可不像寻常炼器手法。”
没人接话。这个问题细想下去有点瘆人。在这埋葬着“星陨”秘密的深渊之下,什么都有可能。
下滑,仿佛永无止境。林小膳感觉自己的手臂因为一直紧紧搂着铁心的脖子而酸麻刺痛,眼皮也越来越沉。就在她快要撑不住,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——
一阵隐约的、持续的、哗啦啦的声响,从下方极深处飘了上来。
起初很微弱,像幻觉。但随着他们继续下滑,那声音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响亮,最终变成一种无法忽视的、沉闷而有力的轰鸣。
是水声!大量流动的水!
紧接着,一股强劲的、潮湿阴冷的气流从下方汹涌扑来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、水锈味,还有一种……难以形容的、仿佛混合了多种矿物质和某种淡淡腐朽气息的怪异味道。这气流冲散了竖井里陈腐沉闷的空气,却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。
“到底了!有水流!”铁精神一振,下滑的速度加快了些。
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,前方黑暗的尽头,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——不是井壁的灰黑,而是一种更沉、更暗、隐隐反射着微光的墨蓝色。水声震耳欲聋。
铁心率先脚下一实,踩到了坚硬的地面。他小心地将林小膳放下,自己则因为长时间负重和攀爬,踉跄了一下,扶住旁边湿滑的岩壁才站稳,大口喘着气。
林小膳双脚发软,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,被旁边的苏芷晴眼疾手快地扶住。她环顾四周,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天然的、不算宽阔的岩石平台上。平台一侧是他们滑下来的、依旧深不见底的竖井出口,另一侧不过几步远,就是那条发出轰鸣的**地下暗河**。
河水湍急,在几块萤石的照耀下,呈现出一种浑浊的、近乎黑色的墨蓝色,水面不时翻涌起白色的泡沫,撞击在两侧嶙峋狰狞的岩石上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河面宽度目测至少有十几丈,对岸隐在浓郁的黑暗里,看不真切。水流速度很快,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蛮横力量。空气又湿又冷,呼吸间都能感到那股寒意直往肺里钻,衣服很快就被弥漫的水汽打湿,粘在身上。
“这水……”欧阳墨被云逸真人扶着,脸色依旧苍白,他蹲下身,小心地用手指蘸了点河水,放在鼻尖嗅了嗅,又用残余的灵力感知了一下,眉头立刻皱紧,“冰冷刺骨,且蕴含紊乱的阴煞之气和微弱的空间规则碎片残留。不可久浸,否则会侵蚀经脉,加重伤势。”
“能飞过去吗?”苏芷晴抬头望向上方,但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,岩顶似乎很高,而且布满了垂下的尖锐钟乳石。
“灵力所剩无几,且此地规则混乱,御空风险极大。”陆谨行直接否决,他也在观察河道,“水流虽急,但或许可以借助漂浮物渡河。需要寻找合适的材料。”他说着,目光开始扫视平台和附近的河岸,寻找可能的大块浮木或岩石。
但这里显然经过千万年水流冲刷,岸边除了光滑的巨石,就是些细碎的砾石,连根像样的木头都没有。
“难道要游过去?”铁心看着那黑黝黝、仿佛藏着无数未知的河水,咧了咧嘴,“我这身铠甲下去,怕不是直接变秤砣。”
气氛再次凝重起来。刚逃离一个绝境,又面对另一个难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