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绰自刎,谢承负伤交权。谢琚坐在中都庞大的权力枢纽里,替她清算南方的粮草,不惜动用连坐和诛族的严刑,挡住试图朝北方伸手的明枪暗箭。
长河以北,六合平定。大成朝的天下,时隔二十年,终于在废墟上,重新有了一个名为“共主”的声音。
十月初九。盛尧回到了中都。
城门洞开。百官出迎十里。
大成的皇太女,终于回到了她被幽禁了十年的地方。
百官,或许包括曾经漠视她被王长史痛骂,又眼见她被脱去衣衫羞辱的公卿大夫们——她分不清——全都跪在御道两侧,头伏在底,大气也不敢出。
盛尧左右看看,遣散随从,独自一人,抱起厚厚的九章玄衣。
因为外面变天的缘故,中都城刚刚经历过戒严与换防。殿内没有点起灯火。好在深秋残破的余晖,尚且从巨大的棂花窗格里倾泻。
大殿深广辽阔,梁上还有浮尘和蛛网。上头的东西,积累的比地下还多,乌乌压压,似乎俯瞰着,想要吞噬人心。
盛尧怔怔地抬头盯了许久,还是觉得有些畏惧。但究竟畏惧什么,倒也说不上来。
大殿的正中央,君王的坐榻,很久没有人用过,显得很旧,沉在昏昧的光影里。
她一步步走上丹陛,在这个旧榻沿上蹭了两回,坐了过去。
宽大得有些过分,又陈旧得离谱,让人觉得局促。梁顶高耸,画的兽头吞口都仿佛在瞪着她,帷幔悬在梁柱上,早就被岁月沤成了暗色。
就是为了这个位置。
谢巡死了,谢绰死了,高昂也死了。无数人流离失所,马革裹尸。
可是真坐上来了,盛尧低下头,看看自己布满细小伤痕的手,只觉得空落落的。没有狂喜,也没有终于君临天下的实感,只有一种把力气全部榨干后的疲惫。
吱呀。
微弱悠长的一声,正门被人推开。
外头秋日惨淡的残阳余晖,顺着缝隙,如同一片刀刃般,切进尘封不知多久的昏暗大殿。
盛尧浑身一紧,赶紧摸向腰间,却摸了个空,记起入殿前,自己的佩剑早就交由门外内卫。
她警惕地望过去。
有个颀长的身影跨过门槛,走进幽暗之中。
那人没有带随从,也没有掌灯。大殿很空旷,脚步声落,脚步声起,缓慢沉静。
在血雨腥风中依然顽强透出清苦气息的安息香,混杂着秋寒的凛冽,隔着老远,幽幽地飘曳过来。
盛尧的肩膀松下劲。
随后又紧绷起来。
青年一步步慢悠悠的走到丹陛阶下。夕阳的光尾刚好落在他身上,又被大殿的阴影吞没。
他瘦了很多,依然俊美。却比她记忆中更加深沉清肃。脸庞少了散漫,更显出冰凿玉刻,此时一身厚重沉穆的紫黑朝服,腰间佩着组绶,
大成朝丞相与大司马的冠服。
可不知为何,当看见他腕**织的朱红与暗金时,盛尧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只有残存的余光在他们之间铺出一条铺满灰尘的光带。
这实在是一种太过复杂,荒谬的对峙。
是该他先行跪拜的大礼,口称“臣谢琚,叩见殿下”,恭庆主君天下归心?
还是该如他们在燕鸣谷那般,他仍是那个戏谑的“中宫”,理所当然地唤她一声“阿摇”,行那夫妻之礼?
礼法如同一座无形的高山,骤然横亘在空无一物的大殿中。
她是君,他是臣。
她手握符节与大义,他手握着这中都的官僚机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