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丧,秘勿宣。中都事宜,即付季玉。”
这封帛书上的落款日期,是在第一封寄出后的几日。盛尧大致推算一下,大约在她攻取繁昌的时候。
字数也是短得吓人,墨迹很深。下面放着北军的印戳。
谢氏基业,付予季玉。
谢琚。
险些连她掀起锦帛的手指都要发抖。
老天,开什么玩笑?
怪不得他调遣谢充到西川,分开谢充和谢绰,这权臣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,吊置起三个争得头破血流的狼虎,打算将家族最后一个注码,远远放在她身边当“皇后”的小儿子身上。
老楚公跪在阶下,不曾抬头,
表情仍然看不见。
他果然是恨毒了我。
盛尧心脏狂跳不止。手指抚过印戳,晓得大将军已经知道这事了。她抬起头,望过半开的殿门。
早晨阳光微冷,落在长廊阴影边缘。
一身素白里衣的青年就倚在那里。
她不确定谢琚什么时候得知的。谢琚半边身体沉在阴影里,伤口的疼痛大概依然折磨着他,神情漠然。
两人隔着遥遥十余丈的空间,对视。
只要这几张轻飘飘的帛书一到,公开的函文一来,他就再也当不了她的“孔明”,也做不了她口中那个玩笑般的“鲫鱼”了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盛尧在扑通扑通的心跳里告诫自己,“你是主君。不论下面跪的是谁,外面站的是谁,这里,你说了算。”
少女挺直脊梁。
手一翻,织锦重新盖住那两封素帛。
“楚公大病初愈,又经逢丧乱,怕是看些书信都累了眼睛。”
她端坐大案之后,很平静:
“一些家书私务,早在几日前便已通过气了,一切尽在成算之中。哪里还值得公侯大费周章?”
老楚公抬头,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昏君,或者说,一个最蛮横的无赖。
连站在旁边的萧重,看盛尧的眼神都变得不安。
盛尧不管他们,低头拢起双手笑道:“楚公退位在即,还不忘操劳孤的家事,未免也太伤神了些。”
“萧将军。”少女再不看这献信的老者一眼。
萧重便躬身:“在。”
“楚公交接大印,年事已高,不宜再吹这过堂冷风。既然请降,那就痛快些。兵权,交给萧将军统调。云梦水师的三成军籍大册,午后便着人送至孤的行辕。”
少女冷冷俯视,一展衣袖,露出一段磨破的腕子:“孤还有重臣在外流血,没闲工夫操心小事。退下吧。”
这是软禁了。而且软禁得明目张胆。
老楚公胡子抖了数抖,看一眼高高在上的少女,萧重握着黄钺,拜道:“遵太女诏。”
楚公被甲士请了出去。盛尧坐在上首,心里慢慢安定下来。站起身,走下丹墀。
长廊边缘,中都的麒麟子依旧倚在原处,未曾离开。
盛尧停在他面前,仰头抿了抿发干的嘴唇。
“走了。”少女望着他,“走得动吗?”
叮铃。
青年放缓紧绷的脊背,闭上眼。
跟着她转过身。
身后是另一个“谢丞相”。她走在前面,心里突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