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艘停在僻静柳湾深处的乌篷船。
船头上,挂着一个画了半边虎头的小竹灯笼。盛尧把木牌亮给船夫看。船夫眼神一缩,什么也没说。
罗罗正要跟进,被一杆铁桨拦在胸前。
“主人只见他一个。”船夫哑声道。
盛尧回头对罗罗使个眼色,自己跳上船,
舱内并不逼仄,但却一眼望得到头。那青袍小官在里面,盯了罗罗片刻,这才收回目光,提起边上一个小泥壶,给盛尧面前陶碗里倒浅浅一层酒。
“你还真敢来啊,小随扈。”他叹道。
“来赴约,阁下也是有心人。”
盛尧不拿酒,四下打量这漏风又漏雨的破船坞。
“阁下若是楚公的近臣,”少女戒备,“有什么事情相求我这等小官?”
那人双手撑着膝盖,漫声道:“我姓萧,名重。当今云梦楚公,是我父亲的嫡长兄。”
盛尧惊诧。
她虽然料到这人身份不低,但没想到他居然是云梦公的亲侄子,那恐怕是大权在握了。
难怪那天在码头上,他敢在众多高官面前肆无忌惮地嘲讽大成天下。
“萧公子,”她恭敬一揖,想到他提及那红袍少年世子的鄙夷态度,心里大约有些头尾,但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坦诚,
“两家通好,出使宴饮。公子有什么事,不能正大光明的大殿里与我家正使谈说?这让人可怎么放心?”
那青袍小官就像在看一个天真幼稚的外乡人。他将泥壶放下,
“小兄弟,你跟在谢家人身边久了,被中都酸腐气给腌透了是不是?”
萧重往后一仰,靠上船板。
“好教兄弟知道,该跟着谁。在中都,谢巡想要颁布一个什么政令,当着满朝文武,利益勾兑了,这才算是有名分。”
盛尧点头,连常柏老先生都说,“制在朝堂”。
萧重话锋骤然阴冷,
“但我云梦,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南地水土,四周全是百越、瓯越那些蛮族野人。过去几百年,山高皇帝远。咱们只讲求一个字:用。有用便生,无用便死。大策机密,一旦放到台面上去争论,必然扯皮不休。一事当前,十人九阻。”
“内廷定策?”盛尧脱口而出。
“聪明!”萧重抚掌大笑。
“出使繁昌的程从事。他是高官又如何?被皇太女扣下,也无所谓。我伯父云梦公的军令,从来没过他的手。”
萧重道:“大略在暗,行迹在明。楚公和都督府定下生杀予夺之计,便是一手交钱,一手要命。云梦真正大事,全不在朝议商讨,自然由心腹辅臣秘议。”
总而言之,他说了算。
盛尧低下头琢磨,云梦刺客确实可怕。怪道云梦征重税,一个大政方针只在几个人的地方,没有外廷流转程序,凝聚力确实要厉害不少。
难怪庾澈提醒她,南地十分棘手。
“谢四是很厉害,名满天下。”萧重点头,“但良禽择木而栖。小兄弟,你跟着这些狐假虎威的蠢货,早晚尸骨无存。不如投了我们。”
狐假虎威,一段话说得盛尧既安心又舒爽。
“受教。”盛尧神色一敛,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点点头。跟这种人打交道,耍花招是没用的,
“既然阁下说话爽快,那我也开门见山。你拿木棨来钓我,行事只看‘有用无用’。咱们出使随扈这么多人。”
她问:“你凭什么选定我?我这样小从官,在你眼里,又怎么个‘有用’法?”
“有用。”
萧重挑眉道,“因为你的平原侯。”
“来使当日,我就看出你们两人的眉眼官司。更何况这两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