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在下才疏学浅,当不得‘凤凰’二字。这酒虽浊,却有烈士之气;这肉虽硬,却也是百姓脂膏。在下一介虚名之徒,能与诸位豪杰同席,已是惶恐,哪里还敢挑剔?”
盛尧左右挪一挪。
她听懂了。他在骂人。
他每一个字都在骂人。
他在骂“庾澈那个沽名钓誉的野鸡也配叫凤凰?”,“我堂堂谢家子跟你们这群土匪吃饭简直是有辱斯文”。
但乞活军哪里听得懂这种顶级士族的阴阳怪气?
“嘿!”
“好!”
在座的乞活们交换一片眼光,着实是红光满面,通体舒泰。
谁不知道庾澈庾子湛是出了名的狂傲?据说连去大将军府,都是要高昂倒履相迎的。
“先生实在是……实在是……”罗罗怔住,这半个汉人也没读过太多书,虽然还是疑虑,但也只得拱手道,“谦逊!都说先生狂傲,但先生真是个实诚君子!”
盛尧把头埋进臂弯里。
谦逊。
实诚君子。
“咱们虽是没读过书的粗人,”侧近有人笑道,“但也听过先生大名。女皇帝宫殿上骂得痛快!听人说,可是把谢家骂得狗血淋头!”
众人大笑:“谢家把持朝政,要儿子进宫当什么鸟皇后,简直是把全天下男人的脸都丢尽了!先生骂得好!”
盛尧闭上眼。
谢琚拿着酒碗的手很稳。稳得就像擎着一杯毒酒。
他慢慢转过头,望向身边的少女,因为屈辱而泛起薄红的眉目微弯,露出一个春风化雨般的笑容。
“诸位魁帅过誉,不过是些雕虫小技。”
青年声音温润,徐徐道,“至于那篇文章嘛……”
他笑吟吟的,
“写得实在是……狗屁不通,不堪入目。”
“庾某每每思及,都觉当日嘉德殿上,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,哗众取宠罢了。”
青年十分真挚地看着盛尧:
“真的。我也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。”
盛尧再缩一缩。
在座的实际没几个看得懂庾澈那文章写的什么,见他如此说,纷纷心折,赞叹不已。
“这叫……那个什么词儿来着?真性情!咱们都受过,那些自命有学问的伪君子最是可恨!像先生这样,在咱们小人面前,坦坦荡荡说自己是小人的,那才是真君子!”
盛尧:“……”
她低头看羊腿。羊腿无辜地看着她。
“说起中都,”罗罗招呼人给谢琚满上酒,些许沉吟,“先生既然是大将军的谋主,从中都来,那想必对谢家的事儿很清楚?我听闻谢丞相病重,他那几个儿子……?”
“几个废物。”
谢琚答得快且顺口,发自肺腑的轻蔑。
“那司隶校尉谢充,只得一只眼,却有两张嘴。一张嘴用来吞没,另一张嘴用来构陷。他若死了,阎罗殿上的油锅都得多烧两把火,不然化不开他肚子里的油水。”
罗罗按着案几笑得弯腰:“说得好!油水!就是油水!”
“至于那中领军谢绰,”
谢琚冷笑一声,“自诩儒将,附庸风雅。打仗不行,算计自家兄弟倒是一把好手。表面上兄友弟恭,背地里磨刀霍霍。给他一把弓,他只会瞄自己人的后背。”
“此等伪君子,不过是沐猴而冠,穿了人的衣服,却不干人事。”
众人叹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