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尧心里开心,手上却快累得废了。一连十数日,阳邑治所忙忙碌碌。校尉汇报军情,文吏核算账目,内卫搬运箱笼。
闹闹攘攘的时候,谢琚寻了大堂左侧的一张侧屋。他早已卸了甲,换身干净舒展的便袍。一套炉具,支起煮着酒。
酒香馥郁,在隔壁满屋子的汗味和墨味中,显得温暖又十分……讨打。
仿佛与这紧张的气氛处于两个世界。全不管众人忙碌,看着浊酒在壶中翻滚,偶尔用银拨子撇撇浮醪。
盛尧刚签完一份令箭,累得手腕发酸,爪子似的。一抬头看见外头他这个模样,仇富……不,仇闲的心思顿时冒出来了。
“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?”盛尧瞪他,“阳邑拿下来,你也算是首功,怎么不去前面显摆显摆?”
“我去显摆什么?”青年微微一笑,目光在她明显又有些裂开的虎口上转过,
“殿下是主君,麾下能者多劳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个幸进而来的佞幸,若是此时还要去插手军政,那这‘三城献降’的功劳,算谁的?”
“行。”盛尧打断他,“别装了。”大约只是懒。
她盯着谢琚的眼睛,问出这几天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。
“那件云梦锦的衣服。”盛尧指指后面,“你当时说‘三座城在衣服里’。我本来以为你押准田通会中激将法。”
“可是后来我想,田通是宿将,万一他就任凭咱们怎么在临墉那边喝酒都不出来,便是要拼死坚守呢?”
盛尧沉吟道,“咱们就那么点人,你……你就那么笃定他会出来?”
“笃定?”
谢琚摇头,道:“我不笃定。”
盛尧一惊: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战场之上,哪有十成十的胜算?”谢琚斟满酒盏,起身递与她,温柔地一笑,“做买卖,谁有稳赚不赔的办法?”
“他出来,那就是殿下英明,一战定乾坤。这三座城便有了。”
“他若是不出来……”
谢琚一撩衣袍,坐下道:“不出来便不出来。咱们喝完了酒,把衣服一脱,走人便是。”
“就当是带着阿摇,去阳邑城下踏了一回青,喝了一壶酒。”
他平静地说:“反正是谢家的仗,谢家的粮草。能不能拿下阳邑,那是抚军将军该操心的事。咱们只是来‘抚奖’的。”
“这笔买卖,”他笑着摇头,看起来却有些薄凉,“即便输了,我也没有什么赔本的问题。”
盛尧有些怔怔的。谢琚,这位干净利落地将自己变成疯子的“中都麒麟”。
他根本不在乎天下的得失或者谢家胜败。这位军师,所有的筹策,都是建立在“如果不成,那就拉倒”的冷漠上头。
酷劣,自私,却又因为绝对的清醒,才显得很是精巧。如同不系之舟,盘旋飘荡,无法预知将会折去何处。教盛尧反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……若是什么时候他输不起了呢。
“你……”盛尧心情复杂,“你很厉害。”
“多谢殿下夸奖。”谢琚欠身举杯,“彼此彼此。”
“但是,”盛尧甩甩头,把莫名的危险感甩开,“现在咱们手里还有一个事情。田仲。”
“那小子被关在地牢里,天天嚷嚷着要杀身成仁。杀了他吧,可惜。放了他吧,不甘心。咱们拿他换点什么好?”
正在这时,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!”一名斥候飞奔而入,单膝跪地,手中高举漆封名刺。
“殿下!临淄急报!岱州牧田昉遣使求见!”
盛尧和谢琚对视一眼。
“买主上门。”盛尧兴奋,
“使者是谁?”
“回殿下,是在嘉德殿上赠礼的冯温。”
现下三城尽失,田仲被擒,田通战死。与当日嘉德殿受尽苦头,可不是一般情景。
片刻之后,治所正堂气氛凝重。
冯温这次失了在嘉德殿上左右逢源的从容。穿着一身素服,头发花白,一进门,便是一个没打折扣的大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