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点火光摇荡着振散开来。
青年被掩进这片朦胧的光影里。见他发冠底下有些散乱,平日昳丽明隽的脸在暗色下显得有些阴霾,像是许久未曾安眠。
啊,盛尧心里刺刺挠挠,哀叫一声,我的鱼。
谢琚似乎突然回过神来,上前一步,解释般地匆匆说道,“是耳朵……疼。”
盛尧赶忙踮脚伸头:“我看看。”凑近一看,更加纳闷,看起来明明是痊愈得可以,便想伸手去将那枚耳坠取下。
“不!”
手腕被他一把捞起。盛尧一愣,
“不。”
“阿摇送的,”谢琚抓着她的手,却转头不曾看她。“很好看,我要戴着。”
灯盏里结了朵灯花,啪的一声爆开,光亮顿了两下,忽尔熄灭。
房间重又陷入一片黑暗。
盛尧放弃了,“行,”她说,“你听懂了就行。”
他当然听懂了。
“饿不饿?”她问。
谢琚摇摇头,松开她的手,又点点头。
盛尧踮起脚往外头张望,没一个侍从,最后只好自己走到外间,寻摸了半天,果然找到一封原封不动的食盒,端出一碗早已冷透的汤羹,拣个火盆拨着了,靠着火盆慢慢温着。
“阿摇……”谢琚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方才说的话,”他稍为停顿,声音很轻,“……当真么?”
“哪句?”盛尧纳闷,回头见谢琚站在身后,炭火光亮相迎,将他身形隐去半侧,勾勒得就十分清瘦。
“……试试。”
“当真。”她捧着汤羹,双手递给他,开心灿烂地一笑,学着卢览的样子,挺起胸膛,“我是主君,主君说话,一言九鼎。”
谢琚捧着温热的汤碗,低下头,眼睫遮掩住些许神色。
“哦。”他小声应道,在她旁边喝了一口汤。
盛尧看着他垂下眼,把这半冷不温的羹一饮而尽,将碗郑重地搁在案上。谢琚站起身,走到熏笼边,将熄灭的炭火重新拨亮,又添了几块新炭。
火星迸洒,幽昧的房间里终于有了一点稳定的暖意。
盛尧见他不再像方才似的阴沉,心里也松口气。看着火光,居然开始发呆,觉着只要这火光还在,总比黑黢黢的强。
这碗汤似乎真的起了些安神的作用,又或许是盛尧那句不甚有底气的“我试试”起了效用。
自那夜之后,谢琚便恢复了常态,虽然话依旧不多,却不再将自己关在西厢房,每日抱着手炉,准时出现在盛尧的书房里,寻个最暖和的角落,重新做回他那条安静又碍事的鱼。
*
而盛尧有了卢览这只最厉害的“蛐蛐”,内府的事务几乎算得日新月异。
日子前所未有的安稳又充实。她白日里与卢览商议内府诸事,傍晚则去演武场看郑小丸操练新兵,夜里再将卢览白日所讲的那些吏治、钱粮、人事之法,自己默默温习一遍。身边有得力的臂助,背后有日益壮大的亲卫,就连那条鱼,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捉摸。
盛尧趴在桌案上,打滚过去,又打滚过来,只觉得若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,倒也不坏。
但新任的皇太女府长史崔亮,是个极体面的人物。年逾四十,微须,身形不高,说话也平缓。历任校尉参军,相府主簿,乃是浸淫多年的纯粹文吏,老成圆融,不露锋芒。
上任伊始,他便将外府打理得井井有条,往来公文无一错漏,对下属也颇为宽和。盛尧几次召见,他都是一副恭谨谦卑的模样,事事请示,处处周全,皇太女殿下每当无聊起来,就将他翻个个儿的夸来赞去。
可日子久了,崔长史渐渐觉出了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