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在画!”武昉的声音响起,众人同时看向灶娘的手,只见她的手指沾了血迹,正在地面上缓缓地挪动着,因动作太小,连薛和沾都以为她是因痛而颤抖。武昉却看出她那动作是想要描画什么图案。她克制住对人血的恐惧,上前一步,蹲在灶娘身边,将她的手捧在手心,温柔道:“你在我手心画,我能感觉出来,你只要轻微的动作,我就能知道你要画什么,无需那么费力。”灶娘闻言终于不再挣扎呢喃,手指开始在武昉掌心轻微地挪动。因失血无力,她的动作微弱地像是在颤抖,但武昉却闭上眼睛十分认真地感受着她的动作,与此同时武昉的另一只手也在地上描摹着,逐渐画出一个图案。然而画了没多久,灶娘的手指一颤,陡然软在了武昉手心,武昉感受到那只粗糙宽厚的手没了生机一般僵在自己手心,顿时落下泪来。这是她人生头一回如此近距离接触死亡,而这条性命最后的时光便是随着在她手心的动作这样一点点消逝,这感受对于武昉来说过于震撼,她再顾不上地上的血迹,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,捧着灶娘的手呜咽出声。果儿连忙上前查看,探到灶娘的脉门时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尽管他们都竭尽全力想要保住灶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,结果却还是事与愿违,强烈的愤怒与不甘包裹了果儿,令她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薛和沾看着果儿面色,便猜到灶娘这是已然去了,他心底也是一沉,呼出一口气默默平复着情绪,心底无法不对那幕后之人生出恨意。崔慎最是情绪外露之人,恨得大声骂道:“好一个蛇蝎心肠的奸獠阴贼!连孕妇也不放过,这等一尸两命的恶事也敢做!某定要将他从阴沟里挖出来,看看他的心肝是不是黑的!”薛和沾听了崔慎的话,不由想起十五年前那些被刻意遗弃在龙首驿附近做障眼法的女婴,当时赵三娘与张五娘是各自被人救了,无论养父母是否疼爱她们,至少都活着被养大了,可若是没有获救呢?或者说,当时是否还有许多没有被人发现,就那么默默冻死在凛冬深雪里的女婴?那幕后之人可曾想过这些女婴的生死?薛和沾自幼接受世家贵族的教育,所有人都告诉他,他们出身不凡、身份尊贵,天生便与平民不同。他过去不觉得有什么,但自从进了大理寺,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说底层命如草芥。可这一切,当真只因他们天生命贱吗?薛和沾并不认同,他看到的分明是权贵不将人命放在眼中,为了一己私欲肆意残害贫苦百姓。他们口中的尊贵,不过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上的森冷高塔罢了。薛和沾心中似燃起一团火,将他旧日的观念一一焚烧,将他周身烧出裂纹,却寻不到一个出口。若这一切当真是祖母做的,他又该如何?薛和沾又想起幼时祖母给他讲太宗皇帝的故事。彼时年幼的薛和沾在太液池边玩木质的小舟,弄湿了鞋袜,正被母亲训斥。祖母见状将他抱去亭子里,一边亲手为他除去湿了的鞋袜,一边问他:“七郎为何玩舟啊?”薛和沾将光着的小脚缩回衣摆里,靠在祖母怀中,乖巧地回答:“今日堂上先生给我们讲了《荀子?哀公》,借孔子之口:君者,舟也;庶人者,水也。水则载舟,水则覆舟。”薛和沾一边说,一边摇头晃脑学着老夫子的模样,太平长公主看得笑出声,伸手捏捏他的脸:“所以你就想来试试,水是不是真的能覆舟?”薛和沾认真点头。太平长公主笑着,看向平静的太液池:“傻孩子,那池子里的水,是‘养’着的水,是‘治’过的水。你看它,平静无波,温顺得像一头被驯服的兽。它是皇宫里的水,有堤岸护着,有规矩管着,它翻不起什么大浪来。”薛和沾疑惑地问:“那要什么样的水才能覆舟呢?”太平公主笑着将他抱起,指向宫墙之外:“真正能覆舟的水,不在宫里,在旷野,在山川,在那些无人管束、肆意奔流的江河湖海里。那样的水,没有堤岸,没有束缚,他们若是发起怒来,那奔涌不羁的洪流拥有吞噬一切的力量。”薛和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可他们为何发怒?”太平长公主被他逗笑,但只一瞬,便严肃起来,郑重地对他说:“水是最温顺的,筑起堤坝虽然是约束,也是保护,作为上位者,惩恶扬善、教化乡里、劝课农桑,令百姓能够衣食无忧安居乐业,这些便是上位者筑起的堤坝。可若是堤坝崩塌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深邃起来,语气也沉了几分:“你曾祖太宗皇帝,也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——‘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’。他是真正见识过‘水’的力量的人。他亲眼看着隋炀帝那样不可一世的帝王,是如何被百姓这股洪流掀翻在地,身死国灭。”太平长公主微微转过脸来,看着薛和沾的眼睛,严肃认真地说:“所以他才怕,他才敬,他才一刻不敢忘记要善待百姓。他明白,天子是舟,百姓是水。水能载着你成就帝业,也能一个浪头打来,让你尸骨无存。他对水有畏惧,但更重要的是,他懂得怎么去‘治’水。修堤坝,疏河道,让这水能灌溉农田,能载舟前行,而不是让它泛滥成灾。这才是上位者该做的事。”薛和沾认真地点点头:“七郎明白了。”太平长公主见他严肃地仿若小大人一般,笑着拍了拍他的背,语气变得轻松了些:“七郎以后读书、习武,想试什么都可以,但要试,就去试那真正有力量的东西。别在这内宫的小小池子里,浪费了你的好奇心。”薛和沾严肃的小脸上又透出几分迷茫:“阿婆,什么是真正有力量的东西呢?”:()盛唐奇幻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