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天色便暗了下来。
暮色从天井上方那一方天空中缓缓压下来,将院中那棵老桂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,最后融进了灰蓝色的夜幕里。
宅子里还乱得很,箱笼堆在厅堂角落尚未拆开,家具上蒙着防尘的粗布,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只草草归置了一下。
晏幽实在没有心思大动干戈地做饭,便只在灶台上烧了一锅水,随手下了两碗阳春面。
面汤清亮,撒了几粒葱花,滴了两滴芝麻油,虽简单到了极点,却也是热腾腾的,勉强填饱了肚子。
吃完面,晏幽便上了二楼。
二楼有好几间房,她挑了最大的一间暂且安顿。
这间房原本便是主卧,朝南,窗户开得阔大,月光可以毫无阻碍地铺进来。
她花了大半个时辰将床铺收拾出来——铺上从金华带来的褥子,抖开一床厚薄适中的蚕丝被,又将两个枕头并排摆好,拍松了,退后两步看了看,才算满意。
做完这些,她直起腰来,伸手捶了捶酸胀的后腰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这一天的舟车劳顿,从金华飞到杭州,又从杭州城门口一路颠簸到南街,又是看房子又是签房契,身子骨里的力气早就被抽得一干二净了。
卸下这一身的疲惫,她现在只想好好洗个澡,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倒。
所幸天气尚可。
虽说早春的夜晚还带着几分凉意,但今夜的空气并不算冷,反倒有一种湿润润的、混着泥土和草芽气息的温和。
后院的井水打上来,泼在身上,激得她微微打了个寒噤,却也只觉得清爽利落,并无半点寒意。
她站在浴桶边,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,仔仔细细地将一身的尘土和汗意洗了个干净。
洗完之后,她只披了一件白色轻纱的睡衣,赤着脚走到梳妆台前坐下。
那件睡衣薄得很,料子是上好的素绡,又轻又软,穿在身上几乎没有分量,走动时便贴着身体的曲线轻轻拂动,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月光。
她在妆台前坐下,拿起一把木梳,慢慢地梳着湿漉漉的长发。
头发又黑又长,湿了水之后沉甸甸地垂在背后,水珠顺着发尾一滴一滴地落在纱衣上,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水痕。
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,正好落在她的身上。
那光是青白色的,半明半暗,将她的轮廓描摹得恰到好处——纱衣底下白皙的肌肤隐隐透出来,有些地方被月光照得半透明,有些地方又藏在阴影里,只留下一个暧昧的、引人遐想的弧度。
她的脖颈修长,锁骨平直,肩头圆润,月光沿着这些线条一路滑下去,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细细抚摸。
她微微侧过头去擦发尾,那半边脸便落进了月色里,从额头到鼻梁到下颔,勾勒出一条流畅优美的曲线,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仕女图。
半隐半透,最是诱人。
林礼躺在床的里侧,背对着晏幽,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墙壁。
墙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张还没有挂好的山水横幅,歪歪斜斜地靠在墙根上。
可他的目光钉在那张画上一动也不敢动,像是那画上忽然开出了一朵花。
他不敢翻身,不敢转头,甚至不敢调整呼吸的节奏,生怕自己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,都会引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那个不该看的方向。
他听见梳妆台那边传来的每一点细微声响——木梳穿过发丝时的沙沙声,晏幽放下梳子时瓷面碰撞的脆响,她起身时纱衣摩擦皮肤的细碎窸窣。
每一声都像一根羽毛,在他耳朵里轻轻地挠。
他心里有一团火,他知道那团火的名字,却连想都不敢想。
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面墙,在心里默念着小时候背过的千字文——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,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”——念了一遍又一遍,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拆成笔画来数,好让自己的脑子被这些无用的文字塞满,塞到再也装不下任何别的东西。
晏幽擦好了头发,站起身,走到床边。
她低头一看,便看见林礼侧着身子缩在床的最里头,整个人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,脸几乎贴到了墙上。
“洗澡没?”她问。
林礼的声音含含糊糊地从枕头那边飘过来,又轻又虚:“没……没洗。”
晏幽的脸色立刻就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