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华镛归家已是子时。
两个月前,听说湖南胜了,老爷回家也就是这两天的事,谢府上上下下都已准备好,府门日夜开着,点上红灯笼,门口的石狮子边放两大桶酒。阳都城家家户户也都在门脚廊下挂壶酒,奠归乡的亡魂,街口拐角胡同口,地上都插支烧白的蜡烛,来往人瞧见火灭了,有心性的就帮着重点上,百十里长街上地面影影倬倬闪着白蜡火,搭一条冥府阴路,一连十余天燃着。
这晚上谢连霈正睡着,听见外面一阵喧嚷,他赶紧穿了衣服跑出来,谢迈凛也边蹦边穿鞋,外衣一拢就急匆匆地出门去。
谢华镛停在府门口,胳膊吊着伤,嘴唇苍白,摆摆手让人不要吵到乡邻,随兵顿时安静下来,主母搀着他,在府门口让人倒了几碗酒,众人祭了天地同胞,沉默着喝下,长街空寂,街角门户口地上的蜡烛跟着风闪灭,一群披甲戴盔的兵士一言不发地仰头喝完酒,列队从侧门进了谢家的别院,谢迈岐带人去安置了马匹,谢华镛才进了府门。
娘亲已经等了多时,被奶妈搀扶着请了安,谢华镛只是点了下头,说了句早去休息,看见谢迈凛,倒是停了脚步,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肩膀,“好点了吗?”
谢迈凛急切问:“厦钨人都滚蛋了吗?”
谢华镛道:“只是离了湖南。”
“然后呢?那你就回来了?他们往南去了?”
谢迈衍在一旁说道:“金阳,先让父亲去休息。”
谢迈凛忿忿地让开路,皱着眉不说话。
等他们两个走到最后,谢连霈才问:“哥哥,你生什么气?”
谢迈凛咬牙,一脸怒意,“怎么还没打完。”
谢连霈心想好可怜的哥哥,只剩下想这些了,怕是已经记不得人伦亲爱了,想到便去拉住谢迈凛的手,冷冰冰的手,哥哥现在身体一到变天的时候就异常,有时候高温有时候冰得吓人,医师说要经常泡在热水桶里,调理调理。
谢迈凛猛地把手抽出来,不耐烦道:“你拉我干什么。”
谢华镛回府后,除了次日一大早进宫报了皇上,倒是安生了几日。因湖南大胜,阳都内外一片喜庆,鞭炮放了三天,新一轮的征兵处这时候人满为患,比起出征湖南前可以说是天差地别。
有个湖南来的刘一筒,原来是湘潭军二路参将,湖南战场立了大功,来阳都受赏。此人出身行伍,祖上是磨豆的,身量瘦长条一个,力大无穷,阔脸细眼,白净面皮,湘潭人,自小兵做到把总,一路升到指挥使,是湖南浏阳氏军——俗称刘家军——提督刘阔的嫡系队伍。谢华镛那时到了湖南,就按地头蛇刘阔的意思升了一批其手下的将士,稳住局势共同退敌,这次胜了自然也抬举刘阔及其手下受封受赏,刘阔被封了个名头上的南方都督,因为身体不适不来阳都领受,派了刘一筒来。
刘一筒这几日没事,被谢迈凛缠着一起在阳都里四处逛,看见募兵的摊前门庭若市就撇嘴,“早做什么去,现在来当兵,看那一个个瘦的,笸箩货,明眼人都知道,厦钨人回家祭他们死妈也就是一年多的事,这会儿给他们显摆上了。”
谢迈凛道:“阳都这地界你能招到什么兵,愿意当兵的会来阳都讨生活吗。不说这些,尝尝这家,”说着便把刘一筒往饭店里拽,“刘大哥我跟你说,整个阳都只有这家湖南菜正宗。”
进了包房,谢迈凛一挥手让按昨天定好的品式上,另要一坛德山大曲,小二打着揖下去准备,刘一筒便笑:“小少爷真是有气势,不愧是谢家龙虎子弟,等你来湘潭的,我们也有好东西招待。”
谢迈凛叫谢连霈去倒茶,又问刘一筒:“湖南菜是不是都辣?”
“辣不辣的,不是这么个说法……喔小小少爷,我自己来,你坐吧。”刘一筒接过茶壶,“它这个主要是做法,我来这两天我发现,阳都切菜切得都大,你好比说这一个辣椒,它拍一下,下锅了,或者说竖着一刀,切两瓣,下锅了。但你要在我们那,这个辣椒你知道你得剁,对吧剁碎,细细的给放进去,才能入味,一勺子捞下去你分不出来哪是肉哪是辣椒,这个味儿它就地道。再比方说肉,它也是得剁,弄碎它就好进味……”
“你们怎么打仗的?”
“进味主要是……”刘一筒话头一愣,“什么?”
谢迈凛凑近点,“给我讲讲。”
刘一筒低头看谢迈凛的脚,还因为坐得高而悬空晃啊晃,觉得好笑,“小少爷不是我不愿意讲,这都是大人的事,咱一句两句也说不清,再说有谢大将军的,轮不着我说。”
谢迈凛脸一绷,“看不起我是不是?”
刘一筒脸色一僵,解释道:“不是,小少爷你不能逼我……”
“从今天你就是我老师了,老师在上,”谢迈凛跳下凳子就要跪,“弟子给你磕头了。”
刘一筒也慌忙下凳,赶紧搀住谢迈凛,“可不敢可不敢,你见皇上都不跪,见我跪,我还要不要脑袋了,你别磕,你磕一个我还你一个总行吧。”
谢迈凛便不跪了,坐回凳子,“那你讲。”
“我讲。”刘一筒擦擦汗,松口气坐回凳子,“我讲什么?”
“你们是不是刘家军的?”
刘一筒道:“我们是浏阳氏军,我这路是湘潭的,大部分人姓刘,但不是按姓分的,你们谢家军也不全姓谢啊。”
“各大姓都是按地头分的吗?”
“各军姓都是打藩王起来的,按当时大将的姓一整,一来二去都是本地人了。不是,你问我这个干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