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启三年,冬,正月二十八。
晨,樊景宁更衣戴冠,其子阳都布政司经历樊愈平候在门外。
父子出门,天刚蒙蒙亮,乘轿一路进宫,行至东侧门,两人下轿步行。
行在御道一侧,听得远处鸡鸣,抬头看看,半边天星空灿烂,半边天朝阳正在云后撕,深宫一片宁静,只有靴子踏在地面的闷响。樊愈平吹口气,看着空气中凝出一道白气,经过他父亲的背影,飘飘摇摇向天上飞。
父亲的背绷得笔直,面容严肃,眉头紧拧。
樊愈平知道,这不是因为“伴君如伴虎”,而恰恰相反,新君所处之境地,不说水深火热,也是惊险万分,樊景宁年逾四十,向来做聪明人,阳都一小官,有老师照应,但不拉帮结派,更加从来不得罪人,只不过被皇帝看中,招致麾下,短短两年,连升数级,樊景宁不似氏族子弟根基深厚,有今天全靠皇上提携,一条船上的主仆,同不同甘且不论,但此时此刻,共苦是少不了的。
樊愈平走到樊景宁身边,“父亲,天冷,您拿这个手炉。”
樊景宁看看樊愈平暖红的手,才接过来。
“父亲,你说,为什么陶太师走之后,皇上就临朝了呢?少傅和少保也还在。”
樊景宁转头看看路道,除他们父子外再无他人,走前领路的宦官,也是标准的无耳无口,背着身点着灯,离他们好一段距离,于是他压低声音。
“陶太师资历最深,与先皇是过命的交情,当年先皇‘病榻指帝’,虽指了帝,但如果没有太皇太后和陶太师,新帝恐怕连位都难登。”
樊愈平点点头,“那现在,是世家在给皇上添麻烦吗?”
“不能这么说。文武百官按祖籍、按学派、按师承、按地域能分出来数十派系,一直以来派系不成气候。谢、徐、韩、王、姜,这些从前鼎盛时在朝野有极大影响力的世家,祖辈荫庇,徒众广多,但也被先帝因谢迈凛之事清扫得七七八八。”
樊愈平接话道:“他功大,过也大。”
“他自小就常出入宫中,先皇从前也十分疼爱他,由是恃宠而骄。”樊景宁又压了压声音,“现在关键之争,就在于谢迈凛此人。宗室、世家有意护他,赌他的前程,皇上年轻稚嫩,压不住谢迈凛迟早会让谢迈凛把控朝局,做了权臣,也有这些人的好处。而文官不这么想,他们坚持依例依规,谢迈凛即便不是死罪,活罪也难免,当年谢迈凛的处置上,这群人已经得罪了谢迈凛,如今他若回来,文官难有好下场。”
樊愈平却道:“论功论迹,谢将军到底是守卫国土,怎么落得这样下场。”
“你错了,庆录四十年时,北境边疆相安无事,朝廷正在和西南两线他国和谈,协商贸易通商,但谢迈凛突然在年初上报说有敌来犯,而后攻打厦钨,本以为打退即止,没想到谢迈凛长驱直入,一路打进厦钨国。从二月到十月,八个月间,未听得前线任何回转送报,就连派去的察官,也没有半点音讯。那便是‘睢场滩大屠杀’。事情之恐怖,已超出众人所料,那时候,谢迈凛就算带兵叛乱都大有可能。只有六月时,有人来报,说谢迈凛军队在厦钨屠国,消息走漏,西南和谈也大受影响,派去叫停谢迈凛的人一个不见,谢迈凛之父谢华镛不得已带兵亲往。十月回报,厦钨国已经被杀完了,男女老少、鸡鸭豚狗,天上连鸟都不飞,流经国境的乌幼河里积尸累骨,河水尽是血红,北境外至厦钨国方圆百里内再无活物。”
樊愈平不再接话。
“我跟你说这些,你一时无法理解也不紧要,但稍后见了皇上,一定要谨言慎行,能不开口就不开口,朝中事务太复杂,这些事不该你了解。”
樊愈平追问道:“是啊,那父亲,皇上为何要见我呢?”
樊景宁犹豫未答,樊愈平眼睛一转,小心地试问:“是因为皇上对咱们还不放心吗?”
眼见着已走近殿门,樊景宁便交代道:“皇上久不居阳都,素来远离纷争,一朝回庙堂,孤身一人难免小心。你不要多话。”
樊愈平连连点头。
殿门口,吴炳明已在恭候,樊景宁将手炉交给旁边的宦官,对着吴炳明拱拱手,“吴公公。”
吴炳明点头作揖,引他入殿。
樊愈平小步跟在后面,垂着头进入殿内,晨光微亮,室内烛火通明,侍从分立左右,有个黑金衣,束发的高个子站在柱边,看起来不引人注目,但身姿凌厉,目光敏锐,樊愈平只不过扫一眼,他便转来了眼睛。樊愈平心知此人便是皇上的贴身侍卫——都雁卫。
樊景宁目不斜视,来到皇上面前请安,皇上正对着烛火读一厚重卷轴,还未读完,抬起眼看看樊家父子。
少时,皇上读完,顺手递给樊景宁,樊景宁疾步走上前接。
“这是青玉观送上来的,他片刻就到,你也一起听听。”
樊景宁大致一看,里面记载了当今武林格局,江湖各大门派起源、区域势力范围、基础人力马力、大致持武数量、地方政府与门派合作等等调查情况,此外便是对曾经那篇《关于加强民间自营武术组织监督管理的制度设想——江湖监管与收编二论》的详细阐明与补充。实话讲,樊景宁看到武林各派人力数量时也有些大吃一惊,想不到区区二十余年,从弱到强,三代江湖人之力,竟能辉煌到如此地步。
皇上盯着烛焰跳动,面容严肃,不发一言。
宦官来报,青玉观到。皇上点点头,吴炳明前去带人。
青玉观进殿,展臂行礼,皇上随意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。
“你这段时间做了不少事啊,”
“臣履闲职,多有时间办陛下交代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