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锐接住手套,愣了愣,随即嘿嘿笑了两声,赶紧戴上,手套里还带着她的体温,暖烘烘的。他浑身的劲瞬间又上来了,扯着嗓子喊:“弟兄们!再加把劲!蛮子快撑不住了!”
城楼下的临时医帐里,苏婉带着医女们,忙得脚不沾地。伤兵一个接一个地被抬下来,断胳膊断腿的,中箭的,浑身是血的,医帐里的惨叫声、草药味、血腥味混在一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手里的手术刀就没停过,给伤兵拔箭头、缝伤口,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伤口上,她都腾不出手擦。有个新兵腿被砍断了,疼得浑身发抖,抓着她的胳膊哭,她停下手里的动作,轻声安抚了两句,给他喂了口麻药,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得很,半点没抖。
只是每次城门那边传来剧烈的撞击声,她的手都会几不可察地顿一下,眼睛下意识地往城门的方向瞟。直到看见谢景珩从城楼上下来,左胳膊的绷带又渗了血,白衣上沾了不少血污,手里的长枪都卷了刃,她的心瞬间就揪紧了。
谢景珩是来拿伤药的,北门的攻势也猛,不少士兵受了伤,药快不够了。他看见站在医帐中间的苏婉,脚步顿了顿,眼底的狠戾瞬间柔了几分,却没走过去,只对着医女问:“还有金疮药和止血散吗?北门快用完了。”
“有。”苏婉应了一声,放下手里的手术刀,转身去药箱里拿药,装了满满一大包,递给他。指尖碰到他的手,两个人都顿了顿,又像被烫到一样,立刻收了回去。
“你的胳膊又流血了。”苏婉看着他渗血的绷带,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,却还是转身拿了烈酒和干净的绷带,“过来,给你换了再走。”
谢景珩没拒绝,依言走过去,坐在医帐门口的凳子上,任由她剪开绷带,清理伤口。烈酒碰到伤口,疼得他胳膊微微绷紧,他却没吭一声,只是目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,看着她眼下的青黑,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,喉咙动了动,轻声说:“你也歇会儿,别硬撑。”
“不用你管。”苏婉嘴上说着硬话,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,给他缠绷带的时候,特意避开了之前的伤口,“你自己都一身伤,还来管我。守好你的北门,别让蛮子冲进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说完,把剩下的药膏塞进他手里,转身就往医帐里面走,没再看他一眼。谢景珩握着那管药膏,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、苦涩的笑,把药膏揣进怀里,拎着药包,又转身冲回了北门的战场。
仗从午时打到了日落,又从日落打到了后半夜。
雪越下越大,几乎要把整个雁门关都盖住。拓跋烈的大军攻了一波又一波,城门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,却始终没能攻破城门半步。蛮族士兵的士气,渐渐降了下去,冲锋的势头,也越来越弱。
城楼上的沈辞,靠在垛口边,喘着粗气。左臂已经麻了,虎口震裂了,血顺着枪杆往下淌,冻成了冰碴子。右肩的伤口早就崩开了,血浸透了绷带,渗过战甲,在银白的甲片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却依旧站得笔直,手里的破军枪,始终稳稳地指着关外。
顾惊寒站在她身边,一身玄甲早就被血染红了,脸上沾了血污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却依旧眼神锐利。他拧开腰间的水囊,递到她面前,声音哑得厉害:“喝口水。拓跋烈快撑不住了,再熬一熬,他就得退。”
沈辞接过水囊,喝了一口,冷水滑过干裂的喉咙,刺得生疼,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她点了点头,目光望向关外的蛮族大营,灯火在风雪里忽明忽暗,像一群熬不住的野兽。
“他不会退的。”沈辞轻声说,“他联合了草原三部,把家底都带来了,不攻下雁门关,没脸回草原。后半夜,他一定会拼尽全力,再冲一波。”
话音刚落,关外突然响起了号角声,悠长又凄厉,划破了雪夜。紧接着,蛮族大军突然动了,所有的骑兵都往主城门涌过来,攻城锤再次撞向城门,云梯架得比之前更密,拓跋烈亲自带着亲卫冲在了最前面,嘶吼着让士兵们往上冲。
最后一波攻势,来了。
城楼上的士兵们,已经熬了快一天一夜,个个都筋疲力尽,却还是咬着牙,搬起滚木擂石往下砸,拉弓放箭,没人后退。沈辞握紧了破军枪,往前站了半步,准备迎敌。顾惊寒立刻挡在她身前,弯刀挥舞,把爬上来的蛮族兵一个个劈下去,刀都砍卷了刃。
城门被撞得越来越厉害,顶住城门的圆木,已经裂了好几道缝。秦锐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,却依旧死死顶着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
就在这时,城门突然“咔嚓”一声,裂了一道缝。
蛮族士兵瞬间兴奋起来,嘶吼着往裂缝里冲,眼看就要破门而入。沈辞瞳孔一缩,转身就要往城下走,顾惊寒一把拉住她:“你别去!我去!”
“我是主将。”沈辞甩开他的手,眼神坚定,没有半分后退的意思。
就在两人争执的瞬间,远处的雪原上,突然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。不是从黑松林来的,是从关内的方向来的。
所有人都顿了一下,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望。
风雪里,漫天的尘烟扬起,一面玄色的大旗,在风雪里猎猎作响,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“江”字,清晰得刺眼。紧接着,是数不清的骑兵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马蹄声震得雪原都在发颤,为首的人一身白衣,在黑夜里格外显眼,正策马往城门这边疾驰而来。
城楼上的沈辞,握着破军枪的手,猛地顿住了。
风雪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她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“江”字大旗,望着那个白衣策马的身影,右肩的伤口还在疼,心口却突然稳了下来,像漂泊了许久的船,终于看见了岸。
雪还在落,攻城的喊杀声还在耳边,城门的裂缝还在扩大,可那面大旗,正穿过风雪,一步步靠近。
整个雁门关的风雪,仿佛都在这一刻,朝着那面大旗,涌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