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童急问:“前辈可有答?”
老者脚步未停,只抬手,指向陶盆。
盆中,双鱼游至一处,银尾与墨尾,于水波中心,轻轻一触。
触点无声,水面却骤然绽开一朵莲花虚影——八瓣,瓣瓣不同:一瓣是蚕食叶的节奏,一瓣是鹭翅开合的弧度,一瓣是流水击石的节拍,一瓣是季札解剑时剑穗拂过的风向……最后两瓣,一瓣是我眉心引出的心焰,一瓣是老者木剑剑格上,那对初睁的阴阳鱼眼。
莲花虚影只存一息,便散作无数光点,没入陶盆四壁。
盆壁上,小童画的双鱼图,悄然活了。银鱼游向盆沿,墨鱼游向盆底,它们游过之处,陶土竟泛起温润光泽,裂纹隐没,整只陶盆,焕然如新,古朴中透出难以言喻的生机。
青牛载着老者,身影渐远。
小童抱着陶盆,仰头看我,眼睛湿亮:“先生,他……他是来问‘道’的吗?”
我望着那远去的青影,喉头微哽,却笑出声。
“不。”我弯腰,拾起地上那半截炭条,塞回他手中,“他是来……确认‘道’是否真的活着。”
风沙再起,卷起我衣袂。
我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那里,方才引出心焰的位置,皮肤下,竟隐隐浮现出一道极淡的、与陶盆新纹一模一样的裂痕——不是伤,是印记。裂痕深处,一点青白微光,静静搏动,如同第二颗心脏。
小童忽然指着远处函谷关头:“先生快看!”
我抬眼。
只见那高耸的关楼之上,原本肃杀森严的玄色旌旗,不知何时,竟被风扯开一角。旗面猎猎狂舞,露出内里衬布——竟是素白底子,上面用极简的墨线,勾勒着两条游鱼:一银一墨,首尾相衔,游姿与陶盆中分毫不差。
而旗杆顶端,一枚被风磨得锃亮的铜铃,正随风轻响。
叮——
叮——
叮——
每一声,都像一粒种子,落进干涸的泥土。
我握紧小童的手,转身,朝泗水方向走去。
身后,黄沙漫漫,唯余一座残窑,窑口那几茎野苜蓿,在风中轻轻摇曳,叶尖上,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,映着斜阳,折射出七彩微光——光晕里,隐约可见双鱼游弋的倒影。
小童蹦跳着,忽然哼起调子。
是《泗水三籁》的变奏。他把芦笛的流水声,竹枝的鹭影,桑叶的蚕痕,全揉进了这调子里,又添了一段新的:短促、坚定、带着泥土拔节般的韧劲。
我侧耳听着,心口那道裂痕里的青白微光,应和着童谣的节拍,一下,又一下,稳稳跳动。
函谷关内,有人推开窗,听见这调子,怔忡片刻,提笔在竹简上写下:“道之出口,淡乎其无味……”笔锋一顿,又划去,换了一行:“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”
而函谷关外,风沙深处,一粒被遗落的麦种,正悄然裂开硬壳。
胚芽弯曲,向上,向着那未落的夕阳,伸展出第一片,青翠欲滴的嫩叶。
(全文完,字数:4498)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