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在完颜泰的怀里揣了整整三天。不是没看完,是看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信的边角被他的体温捂得卷了起来,墨迹被汗浸得有些洇了。他每天夜里把信拿出来,凑着烛火看一遍。看完,折好,塞回怀里。第二天夜里,又拿出来,又看一遍。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能背下来了。“梁山军的人进了陈文远的旧宅,出来时多了一个包袱。包袱里是什么,看不清。”就是这三个字——看不清。像三根刺,扎在他心口上,拔不出来。第四天夜里,他忍不住了。他把信烧了,看着那些字在火焰中变成灰烬,飘起来,落在他膝盖上,凉凉的。然后他站起来,推开门,走进那片黑沉沉的夜里。陈文远的住处,在定州城东北角。原是一个宋军参军的宅子,两进的院子,不大,可收拾得干净。完颜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停住了。院门没有关严。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光。不是烛光,是月光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陈文远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。面前摆着一壶酒,两个杯子。一个杯子在他面前,另一个杯子在对面,空着。他端着酒杯,没有喝。只是看着对面那个空杯子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完颜泰站在门缝外面,看着。陈文远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自言自语。“你来了。”完颜泰的身体微微一僵。他没有动,没有出声。陈文远又说了,声音大了一些。像是在对那个空杯子说话,又像是在对门缝外面的人说话。“将军,门没关。进来吧。”完颜泰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瘦,像一杆被风吹歪了的枪。他走到石桌前,在陈文远对面坐下来。陈文远拿起酒壶,替他把那个空杯子倒满。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落进杯子里,声音很轻,很脆。“将军,这壶酒,是我从汴京带来的。”“林冲活着的时候,送给我的。”“他说,陈先生,你一个人在金营里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这壶酒你带着,想家的时候,喝一杯。就当是兄弟陪你喝的。”完颜泰没有说话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辣得他喉咙发紧。他没有皱眉,只是放下杯,看着陈文远。陈文远也端起杯,喝了一口。含在嘴里,没有咽,像是在品什么东西。然后他咽下去,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。“将军,你怀里那封信,看了三天了。看出什么来了?”陈文远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完颜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。他的手按在桌沿上,指节发白。他看着陈文远,看着那双在月光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。忽然觉得,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。“你怎么知道我怀里有信?”陈文远笑了。笑容很轻,很淡,像是冬天里第一片雪。“将军,你三天没换衣裳了。”他指了指完颜泰的胸口。那里鼓着一块,是信揣了三天的形状,布料都被撑得变了形。“将军是爱干净的人,平日里一天换两身。三天不换,只有一个原因——那件衣裳里,揣着一样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东西。”完颜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里确实鼓着一块,布料被汗浸透了,又被体温烤干,结了一层淡淡的盐霜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很低,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“陈先生,你这样的人,为什么要替武松卖命?他配不上你。”陈文远没有笑。他只是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这一次他咽得很快,像是怕慢了就咽不下去了。“不是他配不上我,是我配不上他。”“他把我当工具,我背叛他。我把他的人头送给将军,将军把他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。”他看着完颜泰,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。不是恨,不是怨,是一种空空的、荒芜的平静。“将军,你说,我这样的人,该替谁卖命?替谁卖命,才不算辜负?”完颜泰沉默了。月光从云层里完全钻出来了,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。墙角的蟋蟀忽然叫了一声,又停了,像是被这寂静吓住了。“陈先生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完颜泰的声音很低,很低,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“你旧宅里的那个包袱,里面装的是什么?”陈文远的手指,在酒杯上停住了。他看着完颜泰,看了很久。久到月亮又往西挪了一寸,久到那壶酒凉透了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然后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。包袱是青布的,旧了,边角磨得发白,上面沾着泥。他把包袱放在石桌上,打开。里面是一块灵牌。木头的,漆成了黑色,上面的字是用金粉写的。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,只剩下几个笔画还隐隐约约地亮着——“先考陈公讳文清之位”。陈文远看着那块灵牌,声音很平静。可那平静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发抖,发抖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。“这是我爹。三年前金兵破真定的时候,他死在那座宅子里。”“我投降金兵那天,他还在里面。我没有来得及把他埋了。”他的手指摸着灵牌上的字,摸那些剥落的金粉。“梁山军的人进去,是替我把我爹的灵牌取出来。”“他们没有告诉我,是怕将军知道了怀疑我。”“可将军还是知道了。将军不但知道了,还把这件事当成我把柄,揣在怀里,揣了三天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完颜泰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双眼睛里终于溢出来的、亮晶晶的东西,照得一清二楚。“将军,我背叛武松,是因为他不把我当人。我以为你把我当人。”“可你,和他一样。你们都一样。”“在你们眼里,我陈文远,从来就不是一个人。我是一件工具。用完了,就可以扔。”完颜泰看着那块灵牌。看着那些剥落的金粉,看着那些坑坑洼洼的木头。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。他伸出手,想摸那块灵牌,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不敢摸。他怕一摸,就承认了什么。“陈先生,我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他不知道说什么。说“我信你”?他说过很多次了。说“对不起”?他是完颜泰,金国的统帅,他这辈子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。陈文远把灵牌包好,抱在怀里。他站起来,看着完颜泰。“将军,你不用说了。你什么都不用说。”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你想说,你是金人,我是汉人。你永远不会真正信我,就像我永远不会真正信你。”“咱们之间,隔着一道墙。这道墙,是用三年来每一天的猜忌、提防、互相利用砌起来的。推不倒的。”他抱着灵牌,向屋里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将军,你放心。我不会再背叛你了。”“不是因为我忠心,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。”“武松不要我,你不要我,天下之大,没有我陈文远容身的地方。”“我只求将军一件事——等我死了,把我这块灵牌,和我爹的,埋在一起。”“让我下辈子,还做他的儿子。”门关上了。院子里只剩下完颜泰一个人。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瘦,像一杆被风吹歪了的枪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看了很久。他端起酒杯,把杯里凉透的酒一饮而尽。酒很凉,凉得他牙关发颤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那扇门前。他没有敲门,只是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久到里面的烛光灭了,久到月亮又躲进了云层后面。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“陈先生,你说得对。咱们之间,隔着一道墙。”“可这道墙,不是我自己要砌的。我是金人,你是汉人。我不防你,别人就会防我。我信你,别人就会疑我。”“这道墙,是你和我一起砌的。从你投降金兵那天起,从第一句假话、第一个假笑开始,就砌了。”“砌了三年,砌得太高了。我想推,推不动了。”门里没有声音。完颜泰等了一会儿,转过身,向院门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陈先生,那块灵牌,明天我派人来取。替你供在定州最好的祠堂里。”“你爹是汉人,可他生了你这样一个儿子。不管你是忠是奸,是人是鬼,他都会认你的。”他走了。脚步声很重,很沉,踩在青砖地上,一下,一下,渐渐远了。门里,陈文远靠在门上,抱着那块灵牌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他的肩膀在抖,一抽一抽的,像一台破了的风箱。灵牌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,生疼。他没有松手,只是抱着,越抱越紧。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落在他身上,落在那块灵牌上。定州城的另一头,韩德明的赌坊里,灯火通明。他坐在牌桌后面,面前堆着一堆碎银子,在烛光下闪着白花花的光。他手里捏着一把瓜子,嗑得咔咔响,瓜子壳吐了一地。他对面坐着一个黑瘦的汉子,脸上有一道疤,从额头斜到下巴。,!韩德明把一张牌推过去,声音又尖又细。“你说,完颜泰去了陈文远的院子?”黑瘦汉子点了点头。“去了。待了很久,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”韩德明的眼睛眯起来了,眯成两条缝。“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?”汉子摇了摇头。“院门关着,听不清。不过,完颜泰出来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很久,说了一句什么。声音很低,只听见几个字。”他学着完颜泰的声音,低沉沙哑。“‘你爹……会认你的。’”韩德明的手停住了。一颗瓜子夹在两根手指之间,悬在半空中,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甲虫。他看着那颗瓜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笑容很冷,很涩。“认?认什么?认一个叛徒?”他把那颗瓜子扔进嘴里,咔的一声咬碎。瓜子仁和壳一起嚼了,嚼得咔咔响。他端起面前的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茶叶沉在碗底,像一撮黑色的泥。他把茶碗放下,看着那个黑瘦汉子。“继续盯着。不管他们说什么,做什么,一举一动,都告诉我。”汉子应了一声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韩德明坐在那里,看着那堆碎银子。他伸出手,拨弄着那些碎银子,一块一块地摞起来,摞成一座小小的山。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一推。银山倒了,碎银子滚了一桌,有几块掉在地上,叮叮当当地响。“陈文远,完颜泰。你们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。演给谁看?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他又拿起一颗瓜子,嗑开了,把仁挑出来吃掉,壳扔在地上。瓜子壳落在那些碎银子上,轻轻的,像一片雪。窗外,定州城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。风从太行山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松脂的涩味。那气味钻进赌坊的门缝里,混着里面的人汗、灯油和银子锈的味道。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莫名烦躁的味道。韩德明深深地吸了一口,又缓缓地吐出来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,望着城东北角。那里是陈文远的住处,灯火已经灭了,和整座城一起,沉在那片化不开的黑暗里。“走着瞧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跟那片黑暗说话。黑暗没有回答。只有风声,呜呜的。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:()水浒武松:开局杀李逵,重铸梁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