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屋的门被石老用骨杖推开时,扬起了一层薄薄的黑土尘灰。屋子不大,四壁是整块的黑石砌成,墙上刻着几道简单的符文,能勉强隔绝虚空里的法则乱流,屋角堆着一些晒干的兽草,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和三个石凳,除此之外再无他物。比起村里其他用巨木搭建、铺着厚兽皮的屋舍,这间石屋简陋得近乎寒酸,却已是落石村能给他们这些“外来戏子”,唯一的容身之处。“这里以前是村里存放猎具的屋子,空了快十年了,你们暂且住下。”石老拄着骨杖站在门口,幽蓝色的晶石在杖头微微发亮,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过三人,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,“落石村有落石村的规矩,第一,不许靠近村中央的镇界火塘,半步都不行;第二,不许私自动村里的灵植、猎具,不许和村民起冲突;第三,夜里凶兽潮起时,无论外面发生什么,都不许踏出这间屋子半步。”他顿了顿,骨杖在地上轻轻一顿,黑石地面瞬间裂开一道细密的纹路:“真源界不比你们那些虚假的戏台宇宙,在这里,做错一件事,丢的就是整条命。你们能活多久,全看你们自己守不守规矩。”说完,他便转身离去,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古树阴影里,只留下三人站在空荡荡的石屋里,面面相觑。晏清弦靠在石墙上,脸色依旧苍白,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,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:“还好石老肯收留我们,不然今晚的凶兽潮,我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,绝对撑不过去。真源界的人对戏台宇宙的排斥,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。”“为什么他们称我们为戏子,还带着这么深的敌意?”嬴止戈坐在石凳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定秦剑的剑鞘,哪怕修为尽失,他依旧保持着帝王的沉稳,“仅仅是因为我们来自戏台宇宙,在他们眼里是虚假的存在?”“不止如此。”晏清弦摇了摇头,眼底满是凝重,“万戏盟的古籍里记载过,真源界与戏台宇宙的对立,已经持续了数十万个纪元。在真源界的生灵眼里,我们这些活在戏里的人,身上带着‘虚妄之气’,这种气息会引来虚空里的凶兽,甚至会引来灭戏道的追杀,给他们带来灾祸。”“更重要的是,灭戏道的根基,就在真源界。”这句话,让守心与嬴止戈同时抬眼,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“灭戏道主玄灭,本就是真源界最顶尖的强者之一。”晏清弦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一般,“数十万年前,他提出‘虚妄致寂’的说法,认为所有戏台宇宙的存在,都是导致真源界走向寂灭的根源,只有抹除所有的戏文,所有的虚妄生灵,才能让真源界得到永恒的安宁。他创立了灭戏道,带着信徒横扫了无数座戏台宇宙,就连真源界本土,也有无数势力追随他。”“落石村在真源界的最边缘,是临界荒域里最不起眼的小村子,都对我们如此排斥,可想而知,在真源界的核心地域,我们这些来自戏台宇宙的‘戏子’,会是什么下场。”石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真源界的“天黑”,不是太阳落山,而是虚空里的法则乱流开始变得狂暴,金色的纹路渐渐隐去,无边的黑暗从虚空深处蔓延开来,将整个落石村笼罩其中。风从石屋的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凶兽的嘶吼,还有浓郁的血腥味,哪怕隔着石墙,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外面的凶险。更让三人窘迫的是,他们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了。在万宇海时,他们早已到了辟谷的境界,可如今修为尽失,神魂被真源界的法则压制,肉身与凡人无异,饥饿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。屋外阴暗的路边,就长着不少挂着果实的灵植,那些果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,可他们不敢碰——晏清弦说得很清楚,真源界的灵植里蕴含的本源力量太过霸道,他们此刻的肉身,别说吃下去,就算只是碰一下,都可能被狂暴的本源力量撑爆经脉,爆体而亡。就在三人对着屋外的灵植束手无策时,石屋的木门,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。笃,笃。声音很轻,带着孩童特有的怯生生的力道,在寂静的黑夜里,格外清晰。三人瞬间绷紧了心神,嬴止戈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定秦剑,守心也将守心剑护在了身前,晏清弦缩在石墙角落,后背的三弦琴微微震动。在这个对他们充满敌意的村子里,这个时间点敲门,绝不会是什么好事。“谁?”守心开口,声音清冽,带着一丝警惕。门外没有回应,只有又一声轻轻的敲门声,紧接着,一个软糯糯的、带着奶气的童音,从门缝里传了进来:“阿公说,你们是外面来的,没有东西吃。我……我给你们带了吃的。”守心与嬴止戈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一丝诧异。守心缓步走到门前,轻轻拉开了木门。,!门外站着一个小女孩。她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样子,个子只到守心的腰际,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,用红色的兽筋系着,发梢还沾着几片干枯的草叶。她身上穿着一件用软兽皮缝制的小裙子,赤着一双小脚,脚踝上串着三颗打磨得光滑的小兽牙,走路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她的小脸圆圆的,沾着一点炭黑,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,一双眼睛却黑亮得像虚空里最亮的星子,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,正睁得圆圆的,一眨不眨地看着守心。她怀里抱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,篮子上盖着一片巨大的树叶,隐隐有肉香从里面飘出来。看到守心拉开门,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小脚丫蹭了蹭地上的黑土,却还是鼓起勇气,把怀里的篮子往前递了递,仰着小脸看她:“姐姐,这个给你们。阿公说,外来的人身体弱,吃不了灵果,这个烤兽肉是用小火烤的,没有那么多凶气,你们能吃。”守心低头看向篮子,掀开树叶,里面铺着几片干净的兽皮,上面放着几块烤得金黄的兽肉,还冒着温热的气,旁边摆着三颗乳白色的果子,果皮光滑,散发着淡淡的清甜气息,不像外面的灵果那样带着霸道的本源力量,只有温和的暖意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守心的心,瞬间软了下来。在这个充满敌意与未知的陌生世界里,这个小女孩递过来的一篮子吃食,是他们踏入天外天以来,感受到的第一份暖意。“我叫阿芽。”小女孩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,脸上的炭黑显得更明显了,“阿公说,我是春天灵植发芽的时候生的,所以叫阿芽。”嬴止戈与晏清弦也走到了门口,看着眼前的小女孩,眼底的警惕也渐渐散去。他们怎么也没想到,在这个对他们充满排斥的村子里,第一个向他们伸出援手的,竟然是一个五六岁的稚童。“阿芽,谢谢你给我们送吃的。”嬴止戈对着她微微颔首,语气温和,“可是你的家人,不会说你吗?村里的其他人,好像不太喜欢我们。”阿芽听到这话,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她撅了撅嘴,小脚丫踢了踢地上的石子,小声说:“阿爹阿娘去虚空里打猎,再也没回来,我现在和石阿公一起住。村里的阿叔们说,你们是戏子里来的,身上带着虚妄气,是不祥的人,会引来黑潮凶兽,让我离你们远一点。”她抬起头,黑亮的眼睛看着三人,认真地摇了摇头:“可是我觉得,你们不是坏人。石阿公说,坏人眼睛里有凶气,你们的眼睛里没有。姐姐的剑上,还有很暖很暖的光,像镇界火一样。”守心心里一动,低头看向手中的守心剑。剑身依旧沉寂,里面的剑意无法动用,可剑身上的十七道凤纹,正对着阿芽,散发着微不可察的暖光。她能感觉到,阿芽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气息,温和、纯粹,带着与村中央那团镇界火同源的本源力量,竟然能引动守心剑里的万灵暖意。就在这时,不远处的路口,传来了一声粗犷的呵斥:“阿芽!你在那里做什么?!”三人抬头望去,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猎户,扛着一柄磨得发亮的石斧,正快步走过来。他身上的肌肉虬结,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疤痕,眼神凶狠,看到阿芽站在石屋门口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几步走到近前,一把将阿芽拉到自己身后,恶狠狠地瞪着守心三人。“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,离村子里的孩子远点!”猎户的声音像打雷一样,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,“你们这些从虚假戏文里爬出来的戏子,自己带着不祥就算了,还想蛊惑阿芽?!再敢靠近她一步,我一斧子劈了你们!”“虎叔,你别骂他们!”阿芽从猎户身后钻出来,张开小小的胳膊,挡在了守心三人面前,仰着小脸对着猎户喊,“他们不是坏人,他们只是饿了,我给他们送点吃的而已!”“你懂什么!”虎叔皱着眉,想把阿芽拉回来,“这些戏子身上的虚妄气,会沾到你身上的!当年你爹娘就是为了追几个闯进来的戏子,才掉进虚空乱流里的,你忘了?!”这句话一出,阿芽的小身子瞬间僵住了,圆圆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,却还是咬着唇,不肯让开:“那不是他们的错!是黑潮里的凶兽!他们和那些坏人不一样!”虎叔看着阿芽红了的眼眶,语气软了些,却依旧不肯松口,只是狠狠瞪了守心三人一眼,拉着阿芽的手,沉声道:“跟我回去!石老知道了,又要罚你抄符文了。”阿芽被拉着走了几步,还不忘回头,对着守心三人挥了挥小手,小声喊:“姐姐,果子要快点吃,放久了就不甜了!夜里不要开门,黑潮里的凶兽会吃人的!”直到阿芽的身影消失在古树后面,虎叔的警告眼神也彻底消失,守心三人才关上了石屋的门,回到了屋里。篮子里的兽肉还冒着热气,清甜的果香弥漫在小小的石屋里,可三人却没了之前的窘迫,心里都沉甸甸的。,!“原来,村民们对我们的敌意,不是没有缘由的。”晏清弦叹了口气,拿起一块兽肉,却没了吃的心思,“灭戏道造的孽,到头来,却要我们这些被灭戏道追杀的人来背。”守心轻轻摩挲着守心剑的剑身,眼底满是凝重。她能感觉到,阿芽身上那股与镇界火同源的气息,绝不简单。一个五六岁的稚童,能在充满凶兽的临界荒域里自由行走,能引动她剑身里的万灵暖意,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孤女。还有阿芽提到的“黑潮”,虎叔提到的“虚空乱流”,石老严令禁止靠近的镇界火塘,这个看似普通的荒村,藏着太多他们不知道的秘密。而就在这时,整个落石村,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骨号声。呜——呜——悠长而凄厉的号声,划破了寂静的黑夜,瞬间传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。紧接着,是震天的兽吼,无数凶兽的嘶吼声汇聚在一起,如同海啸般从虚空深处席卷而来,整个黑石地面都在微微震动。石屋的门缝里,瞬间涌进来一股刺骨的寒意,带着浓郁的血腥味与凶戾气息。守心快步走到窗边,掀开兽皮窗帘往外望去,瞳孔骤然收缩。只见村子外的虚空里,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正朝着落石村疯狂涌来,那黑潮里,全是密密麻麻的凶兽,体长千丈的裂空兽,能吞噬法则的虚冥虫,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凶物,它们的眼睛里泛着血红色的光,疯狂地撞击着村子外围的符文光幕。而村子中央的那座石台之上,原本熊熊燃烧的镇界火,此刻光芒骤暗,金色的火焰里,竟掺进了丝丝缕缕的黑色,火焰越来越小,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。就在这时,石屋的门被猛地撞开了。阿芽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,小脸上满是泪水,头发散乱,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骨杖顶端的幽蓝色晶石,看到守心,她一下子扑过来,死死抓着守心的衣角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姐姐……不好了……镇界火要灭了……石阿公被黑潮里的怪物打伤了……黑潮要进来了……”:()道骨仙锋谪世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