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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0章 领地巡查(第1页)

五月将尽的时候,盛京的草木灰提碱工棚搭起来了。工棚建在纺织工坊的下风处,紧挨着阿勒河边的一片空地。杨定军带着卢卡和几个木匠,用三天时间搭好了浸提池和蒸发灶。浸提池是一排用木板箍成的大桶,每个桶能装二十桶草木灰。蒸发灶是砖石砌的,底下烧火,上面架着浅底铁锅,用于熬煮浸提液。工序不复杂。草木灰加水浸泡一天一夜,中间搅拌三次,让灰中的碳酸钾充分溶入水中。然后放出浸提液,过滤掉灰渣,将清液倒入铁锅加热蒸发。水分蒸干后,锅底会留下一层灰白色的结晶——那就是粗制钾碱。第一批钾碱出灶那天,杨定军亲自守在蒸发灶旁边,盯着铁锅里的液面一点一点下降。等到锅底析出第一层白色晶体时,他用木勺舀出一点,放在陶碗里晾凉,用手指捻了捻。晶体的触感有些涩,但溶于水后产生的滑腻感是对的——那是碳酸钾溶液的典型特征。“成了。”他把陶碗递给卢卡,“拿去给汉斯试试,看能不能代替北边买的纯碱。”汉斯拿到钾碱样品后,按照烧碱的配方小批量试了一炉。结果比预想的好——粗制钾碱的杂质比天然碱矿多,反应过程中产生了一些泡沫和沉淀,但最终的烧碱产量达到了正常水平的八成。换句话说,用草木灰提的钾碱替代纯碱,虽然效率打了折扣,但能用。杨保禄得到消息后,当天就让人在全城张贴了告示:盛京所有住户,草木灰统一收集,送到河边工棚,每十斤草木灰换一斤麦粉。告示贴出去第二天,工棚门口就排起了长队。住在盛京的庄户人家,谁家灶台里不往外扒草木灰?以前这些灰都拿去肥田或者干脆倒掉,现在能换麦粉,谁不愿意?妇人们用竹筐背着草木灰来,过秤领了竹签,再去粮仓换麦粉。不到三天,工棚后面的草木灰堆就成了小山。杨定军站在工棚门口,看着堆得越来越高的草木灰,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——盛京四千人,真要认真做一件事,没有做不成的。但这句话还有后半句他没想出来。是父亲没说,还是他忘了?他想了一会儿,没想起来,便不再想了。工坊那边第三台十六锭纺车的零件还在等着他验收,没有多余的时间琢磨这些。进入六月,盛京的节奏像上紧了发条的纺车,越转越快。纺织工坊的十六锭纺车增加到了四台,昼夜两班倒,阿勒河边的水力传动轴从早转到晚,嗡嗡声传出去老远。轧棉车间和梳棉车间的工人跟着连轴转,棉条还是供不应求。杨保禄又从庄户里招了一批年轻妇人,培训了三天就上手,专门负责喂棉条和接断纱。漂白车间那边更忙。十六锭纺车纺出的纱堆积如山,织布工坊的产量跟着水涨船高,需要漂白的布匹数量翻着跟头往上涨。漂白粉的用量激增,钾碱工棚的蒸发灶从两口增加到了五口,还是不够用。杨定军每天在两个工坊之间来回跑。早上去纺织工坊检查纺车的运转状况,四台机器的锭子、皮带、主轴,他每一台都要亲手摸一遍、听一遍。他能在十几台水车的噪音中分辨出一根皮带轮发出的细微异响,能在几十个锭子的嗡嗡声中听出某一个锭子轴承的摩擦声不对。卢卡有一次问他怎么做到的,他想了想,说:“听多了就听出来了。”卢卡觉得这不是回答。但杨定军已经蹲下去检查主轴了,显然不打算再多说。下午杨定军会去钾碱工棚,盯着蒸发灶的火候和浸提池的浓度。粗制钾碱的质量不稳定是最大的问题——每一批草木灰的来源不同,栎木灰、松木灰、麦秸灰、豆秸灰,碳酸钾的含量都不一样。浸提的时间、蒸发火候、搅拌次数,稍微差一点,钾碱的纯度和产量就天差地别。他用小本子记录每一批的数据:草木灰的种类、重量、浸提时间、蒸发时间、最终产量、钾碱纯度。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像一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密码。弗里茨有一次偷看了一眼,只觉得头晕。“二少爷,这些东西,你真的都能记住?”弗里茨问。“记不住才要记下来。”杨定军头也不抬。到了六月中旬,盛京的节奏稍微缓下来一些。不是因为活少了,是因为杨保禄发现再这么两班倒下去,人撑不住。纺车可以昼夜不停地转,人不行。喂棉条的女工们眼窝凹陷,梳棉车间的老工匠腰都直不起来了。杨保禄咬着牙把夜班减了一半,产量降了一截,但人总算能喘口气了。就在这个时候,格哈德的信到了。信是林登霍夫那边派快马送来的,骑手赶了一天的路,马都跑得口吐白沫。杨定军拆开信时,信纸还是温热的——被骑手揣在怀里,一路贴着胸口带过来。格哈德写字一笔一划,跟他人一样规矩。信上先说林登霍夫一切平安,玛蒂尔达的母亲身体安好,城堡的修缮工程按计划推进,北边那个子爵最近消停了,没有新的越界动作。,!然后说到正事:春耕结束了,各地的收租情况汇总上来了。瓦尔德堡的冬小麦长势很好,新开垦的荒地种上了大豆,目前出苗整齐。几个骑士领的租子都按时交齐了,没有拖欠。阿达尔贝特尤其配合,不但自己的租子交得最快,还主动帮格哈德催了旁边两个小骑士的租。信的最后,格哈德写道:“瓦尔德堡的村民托我向您问好。他们听说您添了儿子,凑钱打了一把银锁,不是什么值钱东西,但心意诚恳。您若有空,回来走一趟,村里人都想见见您。”杨定军看完信,把信纸折好,塞回信封里。他坐在工坊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捏着信封,望着阿勒河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。林登霍夫。瓦尔德堡。他已经小半年没回去了。从杨安出生前一个月到现在,他一直在盛京泡着。纺车、钾碱、漂白粉,一件事接着一件事,把日子填得满满的。偶尔夜里躺在玛蒂尔达身边,他会想起林登霍夫的石墙、瓦尔德堡的丘陵、那些在田垄上弯腰除草的佃农。但那些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第二天的图纸和零件挤走了。他不是一个称职的领主。他自己知道。玛蒂尔达继承伯爵领之后,真正管事的一直是格哈德。他只是在重大事情上拿主意——买下瓦尔德堡、平定边界摩擦、决定农业改良的方向。但日常的管理、租税的核算、佃农的纠纷、城堡的修缮,全是格哈德在跑前跑后。他这个伯爵的丈夫,更像是一个挂名的技术顾问。但瓦尔德堡不一样。瓦尔德堡是他用自己的钱买的。两百个金币,一块骑士领,七户佃农,三百亩耕地,一片林子,一条小溪。那是真正属于他杨定军的东西——不是靠妻子继承来的,不是靠父亲分给的,是他自己挣的。那块地上的村民,是他的领民。他们凑钱打了一把银锁,送给他的儿子。杨定军把信封揣进怀里,站起来,往杨保禄的院子走去。“你要回林登霍夫?”杨保禄正在吃午饭,闻言放下筷子。“去几天就回来。”杨定军说,“春耕刚结束,收租的情况得亲眼看看。瓦尔德堡那边种了大豆,我得去看看出苗情况。还有北边那个子爵,虽然最近消停了,但我让定山去边界巡视了几次,得听听格哈德当面怎么说。”杨保禄看着弟弟,忽然笑了。“你笑什么?”“我笑你。”杨保禄端起碗继续吃,“以前让你回林登霍夫,跟要你命似的。现在自己主动要去了。”杨定军没接话。“去吧。”杨保禄说,“盛京这边我盯着。钾碱工棚弗里茨已经上手了,纺车有卢卡,你不在几天塌不了天。瓦尔德堡是你的地盘,当领主的半年不露面,底下人会嘀咕。”杨定军点头。他起身要走,杨保禄又叫住他。“银锁带回来给我看看。”杨定军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银锁的事?”“格哈德写信不止写给你一个人。”杨保禄慢悠悠地夹了一块萝卜,“他也给我写了。说瓦尔德堡那几户人家凑的钱,有个老太太把自己压箱底的银簪子都熔了。人家这份心意,你别不当回事。”杨定军站在门口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六月十七,清晨。杨定军骑着一匹栗色的山地马,独自出了盛京东门。他没有带随从。从盛京到林登霍夫的路他走过无数遍,沿途每一个村子、每一道山梁、每一条岔路都烂熟于心。远瞳小队在边界上有一处常驻营地,真遇到什么事,放一支响箭就能召来帮手。带人没必要。马鞍后面绑着一个褡裢,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、一包干粮、一个水囊,还有那把银锁——格哈德托人带到盛京的,杨定军收到后打开看过,是一把巴掌大的银制长命锁,正面刻着歪歪扭扭的“平安”两个字,背面刻着瓦尔德堡的轮廓和一行小字:“瓦尔德堡七户敬赠”。银的成色不太好,有些发灰,锁边还有几处锤打不均匀的痕迹,一看就是本地土匠人的手艺。杨定军把它揣在怀里,贴着胸口。马蹄踏着碎石路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六月的阿勒河谷满眼浓绿,河岸两边的杨树和柳树连成一片,风吹过去,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,像河面上泛起的浪花。麦田已经收割完了,只剩下齐膝高的麦茬和一垛一垛的麦秸堆,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干燥的甜香。杨定军骑得很慢。不是马跑不快,是他想看。盛京的田,林登霍夫的地,瓦尔德堡的丘陵——这些他参与过、改造过、为之熬夜画过图纸的土地,他平时在工坊里埋头搞技术,很少有机会这样安安静静地看它们。图纸上的线条和数字是精确的,但土地不是。土地有它自己的脾气。同一片河谷,南坡的麦子比北坡早熟三天。同一种大豆,河边的比坡上的多结两成荚。这些细节,图纸画不出来,只有用脚走过、用眼睛看过,才能知道。,!他骑一段,就停下来,翻身下马,走进路边的田里,蹲下来看土壤的墒情。今年雨水均匀,阿勒河上游的雪水融化得比往年早,春汛不大不小,刚好把河谷的地浇透又不至于淹了。收割后的麦田里,土是深褐色的,捏在手里潮乎乎的,但不粘手。这种墒情,种大豆正好。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,翻身上马,继续往东走。午后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,林登霍夫的石墙出现在视野里。城堡还是老样子。灰白色的石墙,四角的了望塔,主楼顶上飘着林登霍夫的雄鹰旗——那是玛蒂尔达的旗帜。城墙下面,去年修的水渠已经长满了青苔,渠水清澈,从山上引下来的溪水沿着石砌的渠道哗哗流淌,绕过城堡,一直流向下游的农田。格哈德站在城堡门口等他。老骑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,腰间挂着剑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。但腰板还是笔直的,站在那里的架势,像一株被风吹了几十年还没倒的老橡树。“伯爵大人。”格哈德上前一步,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。杨定军翻身下马,伸手扶住他的肩膀。“说了多少次,不用叫伯爵。玛蒂尔达才是伯爵。”“您是伯爵的丈夫。”格哈德固执地说。杨定军放弃了纠正。他打量了一下格哈德,发现老骑士瘦了,颧骨比以前更突出,但精神头很好,眼睛里有光。“信上说一切都好。”杨定军说。“信上写的都是好的。不好的,等您进了城堡,我再当面说。”格哈德接过缰绳,把马交给旁边的马夫,引着杨定军往城堡里走。主楼二层的大厅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长条桌上铺着细布桌布——杨定军认出来那是盛京产的“阿勒白”,想来是玛蒂尔达让人送过来的。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饭菜:黑面包、炖羊肉、煮鸡蛋、一壶蜂蜜酒。“您先吃饭。”格哈德说,“吃完饭,我向您详细汇报。”杨定军没有客气。他一个人骑了一整天的马,早上出门时吃的两个麦饼早就消化干净了。他坐下来,掰开黑面包蘸着羊肉汤吃。面包是林登霍夫本地烤的,比盛京的粗,带着麸皮的颗粒感,嚼起来有劲道。羊肉炖得烂,汤里放了野葱和百里香,香气很足。格哈德坐在对面,没有动筷子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杨定军吃完最后一块面包,把汤碗推开,喝了一口蜂蜜酒。蜂蜜酒也是林登霍夫本地产的,用城堡后面蜂箱里的蜜酿的,甜得有些过分,但解渴。“说吧。”格哈德从怀里掏出一本牛皮面的账册,翻开来,一项一项汇报。“春耕结束后,各地的收租已经全部完成。林登霍夫伯爵领直辖的十二个村庄,共计收到小麦租八百二十袋、大麦租三百五十袋、燕麦租二百袋。比去年多了将近一成,主要是因为去年新开的几片坡地今年开始产粮了。”“瓦尔德堡骑士领,七个佃户,收到小麦租四十五袋、大麦租二十袋。这是第一年收租,基数低,但佃户们都交得很痛快,没有一家拖欠。”“周围六个骑士领的租子也都交齐了。其中阿达尔贝特骑士交得最早,不光自己的交齐了,还替旁边两个小骑士垫了五袋麦子——说是那两个骑士今年新开的地还没收成,手头紧,他先垫上,秋收后再还。”杨定军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阿达尔贝特?”阿达尔贝特是他买下瓦尔德堡时,最不配合的一个骑士。当时杨定军带着远瞳小队在瓦尔德堡展示了武力,其他几个骑士当场就服了软,只有阿达尔贝特阴沉着脸,不说话也不表态。后来虽然勉强交了租,但态度一直不冷不热。这次居然主动替别人垫租,杨定军确实有些意外。“他这一年变化很大。”格哈德说,“您上次离开后,他来找过我几次。一开始是打听盛京的农具怎么买,后来又问轮作的法子。我按照您留的笔记教了他,他在自己的领地上试了一年,产量确实比往年高了。从那以后,他逢人就说伯爵大人是真心为领地好。”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是尝到甜头了。”“是。但甜头是您给他的。”格哈德认真地说,“他以前对您不服,是因为他不知道跟着您能有什么好处。现在他知道了,态度自然就变了。这些骑士,说到底都是实在人,谁能让他们和他们的领民吃饱饭,他们就服谁。”杨定军点了点头。父亲教过他一句话——利益比忠诚更可靠。忠诚会变,但一个人如果认定跟着你能得到好处,他就会一直跟着你。阿达尔贝特的变化,印证了这句话。“瓦尔德堡的大豆,出苗怎么样?”杨定军问。格哈德合上账册。“明天您亲自去看。我说再多,不如您亲眼见一见。”第二天一早,杨定军和格哈德骑马出了林登霍夫城堡,往西南方向的瓦尔德堡去。瓦尔德堡在林登霍夫领地的西南角,是一块被丘陵包围的小块平原。说是平原,其实也就是几片起伏不大的坡地,中间夹着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。杨定军去年花两百金币把它买下来时,这块地只有七户佃农,种着不到一百亩薄田,剩下的都是长满灌木和石楠的荒坡。,!他买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收租,是开荒。他从林登霍夫调了二十多个劳力,加上瓦尔德堡本地的七户佃农,用了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,把向阳的南坡全部开出来。砍灌木、挖树根、翻土、捡石头——光是捡出来的石头就堆成了好几道田埂。开出来的新地有将近两百亩,加上原来的熟地,总共三百亩出头。格哈德当时问他,开这么多地种什么。他说,大豆。格哈德没见过大豆。杨定军从盛京带了一袋豆种过来,倒在他手心里,圆溜溜的,淡黄色,比豌豆大,比蚕豆小。杨定军告诉他,这种豆子不挑地,坡地、薄地都能长,而且能肥田——大豆的根会跟土壤里的某种东西发生作用,把空气中的养分固定到土里,种过大豆的地再种麦子,产量能高一截。格哈德听得半信半疑,但还是照做了。此刻,杨定军站在瓦尔德堡的南坡上,面前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豆田。大豆已经长到了膝盖高,茎秆粗壮,叶片浓绿,植株之间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,几乎看不见地皮。豆苗下面,淡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开着,引来成群的蜜蜂在田垄间嗡嗡穿梭。六月的阳光照在豆田上,风吹过去,豆苗弯下腰又弹起来,像一片绿色的海面起了浪。杨定军蹲下来,拨开豆叶,看茎秆和根部的长势。茎秆上没有病斑,叶片没有虫咬的痕迹,根部附近的土壤湿润松软。他拔起一株豆苗,看了看根部的根瘤——灰白色的小颗粒密密麻麻地附着在根须上,数量比他预想的还多。“根瘤结得好。”他把豆苗递给格哈德,“根瘤越多,肥田的效果越好。这块地明年种麦子,产量至少能加两成。”格哈德接过豆苗,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灰白色的小颗粒。他种了几十年地,从没见过这种“根瘤”,更不知道这东西能肥田。但杨定军说的话,他信。不是因为杨定军是伯爵的丈夫,是因为杨定军教给他的每一件事——轮作、选种、开沟排水、新式犁头——都实实在在提高了产量。“伯爵大人,这批大豆收了之后,是运回盛京,还是在本地留种?”格哈德问。“留一半,运一半。”杨定军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留种的挑最饱满的豆荚,晾干了单独存放。运回盛京的那一半,我让我哥榨油。大豆榨的油炒菜香,剩下的豆饼可以喂牲口、肥田,一点不浪费。”格哈德把这些话记在心里。两人沿着田埂往坡下走。小溪边,几个瓦尔德堡的佃农正在挖排水沟——这也是杨定军去年交代的。坡地怕旱也怕涝,雨大了水排不出去,豆苗的根就会沤烂。沿着坡地挖几条排水沟,把多余的水引到小溪里,旱了还能从小溪引水浇地。佃农们看见杨定军,纷纷停下手中的活,直起腰来。杨定军不认识他们。去年买下瓦尔德堡时,他只在村里待了三天,跟七户佃农匆匆见了一面,名字和脸都对不上。但佃农们显然认识他——不光是认识,看见他走过来时,几个人的站姿明显变了,腰挺直了,手从锄头柄上松开,规规矩矩地垂在两侧。那种姿态不是恐惧,是敬畏。一个年长的佃农摘下帽子,上前一步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说:“伯爵大人,您来了。”杨定军没有纠正他的称呼。他点了点头,问:“今年大豆的长势,你们觉得怎么样?”老佃农回头看了看豆田,又转回来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露出一个不太习惯的笑容——像是很久没有对领主笑过了。“好。长得好。我种了大半辈子地,没见过这么好的豆子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也没见过领主大人下田看庄稼。”杨定军没有接这句话。他蹲到排水沟旁边,看了看沟的深度和坡度,用手指量了一下沟底的宽度。“沟挖得不错。但出水口那块再挖深两寸,不然下大雨的时候水排不及。”老佃农愣了一下,然后连连点头。杨定军站起来,沿着田埂继续走。几个佃农跟在他身后,保持着几步的距离,不敢靠太近。走过整片豆田,看过排水沟、看过溪边的引水渠、看过坡顶新栽的那排用来挡风的杨树苗,杨定军最后在村口的老橡树下站住了。瓦尔德堡的“堡”只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土岗子,上面有一圈快要塌光的石墙基址。七户佃农住在土岗下面的几间木屋里,屋前屋后种着菜,养着鸡。去年杨定军来时,木屋的顶是漏的,墙是歪的,鸡瘦得能看见骨头。今天再看,木屋顶上换了新麦草,墙壁用泥巴重新抹过了,菜地里的青菜长得油亮,院子里多了好几只母鸡带着小鸡刨食。一个光着脚的小女孩蹲在院子里喂鸡,看见杨定军,站起来跑进屋里,过了一会儿,一个妇人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杨定军把目光从那间木屋上收回来。“银锁是谁的主意?”他忽然问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格哈德指了指老佃农。“汉斯的提议。他家是七户里最穷的,去年冬天您让人送了几袋麦子过来救济,他家靠那几袋麦子撑过了年关。听说您添了儿子,他把自己女人的银簪子熔了,说要打一把锁。其他几户知道后,凑了碎银子一起熔的。”杨定军沉默了很久。老橡树的树荫落在他身上,风吹过去,树叶哗啦啦响。“替我跟他们说。”杨定军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银锁我收到了,戴在杨安身上。等杨安长大,我会告诉他,这把锁是瓦尔德堡送的。”格哈德把话翻译给老佃农听。老佃农听完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,只是用力点了几下头。从瓦尔德堡出来,杨定军没有直接回林登霍夫。他让格哈德先回去,自己骑着马沿着瓦尔德堡的边界走了一圈。这块骑士领的边界在买下时就有明确的标记——东边以那条小溪为界,南边到老橡树所在的山坡顶,西边是一片杂木林,北边是一条废弃的罗马古道。他在古道边上勒住马,翻身下来,蹲在路面上看了一会儿。这条古道是罗马人几百年前修的,用大块石板铺成,两边有排水沟。几百年过去,石板已经被车轮碾出了深深的车辙,有些地方断裂塌陷,有些地方被泥土和落叶覆盖。但路基还在,大的走向依稀可辨——往北通向林登霍夫,往南通向阿尔卑斯山的某个山口。杨定军站在古道中央,往北看,又往南看。盛京到林登霍夫的路是他主持修的,用了两年时间,把原本的土路拓宽加固,铺上碎石,挖了排水沟,架了几座木桥。那条路现在能跑马车,雨天不陷,雪天不滑。但盛京往东、往南的路,还是原始的土路和零星的罗马古道遗迹,大部分路段只能走人马,通不了重载马车。如果要把瓦尔德堡的粮食和大豆运回盛京,如果要把盛京的布匹和铁器运到林登霍夫,如果将来意大利的硫磺和硝石从南边翻山过来、要继续往北运——路,就是绕不开的问题。他爹说过,商路不只是走出来的,是修出来的。杨定军把古道的走向记在脑子里,翻身上马,沿着边界继续走。傍晚时分,他回到林登霍夫城堡。格哈德在城堡门口等他,脸上带着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——他知道杨定军不会只满足于听汇报和看豆田,这个人一定会把边界走一遍、把路看一遍、把每一个需要修的地方都记下来,才肯回来。晚饭时,格哈德又汇报了几件事。北边那个子爵最近确实消停了。杨定山上个月带着远瞳小队在边界上驻扎了十天,每天操练、打靶,还用手雷炸碎了一块房子大的岩石。子爵派来的探子趴在远处的山梁上看了几天,回去汇报后,子爵立刻派人送了一批礼物到林登霍夫,说是“睦邻友好”的表示。格哈德收下礼物,回赠了一批盛京产的细布和铁农具,两边的关系暂时稳住了。埃伯哈德骑士上个月来找过格哈德,说他领地里的一处水渠塌了,问能不能请盛京的石匠帮忙修。格哈德答应了,从林登霍夫派了几个工匠过去,修好了水渠。埃伯哈德感激得很,主动提出今年的秋租可以多交一些。阿达尔贝特更积极。他听说瓦尔德堡种大豆能肥田,专程骑马过来看了两趟,回去后在自己的领地上也试种了十几亩。出苗后他高兴得不行,逢人就说伯爵大人教他的法子好用。“这些骑士,现在是真心服了。”格哈德最后总结道,“不是因为您的刀剑,是因为您的知识。”杨定军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蜂蜜酒喝完。“格哈德。”“在。”“我不在的时候,你把林登霍夫管得很好。”杨定军看着老骑士,“玛蒂尔达和我,都记着。”格哈德的嘴唇抿紧了。他坐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然后他站起来,朝杨定军行了一个骑士礼——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、走形式的礼,是右手按胸、深深弯腰、停顿了三息的那种。“伯爵大人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这辈子,侍奉过三任领主。第一任猜忌我,第二任利用我,第三任——”他直起腰,看着杨定军,“您和女伯爵,信任我。这就够了。”杨定军站起来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没有说话。第二天清晨,杨定军骑马离开了林登霍夫。他没有直接回盛京,而是绕了一段路,去看埃伯哈德修好的水渠。水渠用石片砌成,接缝处抹了石灰,渠水清澈见底,沿着坡地缓缓流淌,滋润着两旁的农田。埃伯哈德亲自带着他走了一段,指着渠边的麦田说,有了这条渠,今年夏粮比去年多了三成。从埃伯哈德那里出来,他又去了阿达尔贝特的领地。阿达尔贝特不在家,去了田里。杨定军找到他时,这个曾经最不服管的骑士正蹲在大豆田里,跟几个佃农一起拔草,手上全是泥。看见杨定军,他站起来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,有些局促地行了一礼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杨定军看了看他的豆田。种得比瓦尔德堡的晚,豆苗矮了一截,但长势不错,根部的根瘤也结出来了。阿达尔贝特蹲在田边,指着豆苗问了好几个问题——什么时候追肥、什么时候打顶、收了之后怎么留种。杨定军一个一个回答了。阿达尔贝特听得很认真,听完又蹲下去,继续拔草。杨定军上马离开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阿达尔贝特还蹲在田里,灰扑扑的背影跟那几个佃农几乎分不出来。回到盛京是六月二十四的傍晚。杨定军把马交给马夫,没有回自己院子,先去了杨保禄那里。杨保禄正坐在院子里看小乔治从米兰送回来的信——信是快马走圣伯纳山口送回来的,比预期快了五天。信上写得很详细:米兰商人对样品很满意,出价很高,吉拉尔迪愿意用硫磺矿的长期供应换取独家代理权,等盛京这边的回信。杨保禄把信递给杨定军。杨定军看完,说:“条件不错。”“我也觉得不错。”杨保禄说,“等爹看过,就给小乔治回信。”杨定军点点头,在石凳上坐下。他骑了一整天的马,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,但精神很好。“瓦尔德堡怎么样?”杨保禄问。“大豆长得好。根瘤结得密,明年种麦子能增产。”杨定军说,“排水沟挖得不错,引水渠也通了。七户佃农的屋顶换了新草,养了鸡,种了菜。”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那把银锁,放在桌上。杨保禄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银锁被体温捂得温热,正面“平安”两个字歪歪扭扭,背面的瓦尔德堡轮廓也刻得粗陋。但那种粗陋里,有一种很沉的东西。“老太太把银簪子熔了。”杨定军说。杨保禄把银锁放回桌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爹说得对。”他忽然开口。“什么?”“利益比忠诚可靠。但利益之外,还有一样东西。”杨保禄看着那把银锁,“你把地分给他们种,教他们怎么种得更好,收租只收三成,多收的归他们自己,冬天断了粮还送麦子过去。这些东西加起来,就不是利益了。”杨定军没说话。“是恩义。”杨保禄说。院子里安静下来。远处阿勒河的水声隐隐传来,混着水力工坊水车转动的吱呀声。那把银锁静静地躺在石桌上,夕阳的余晖照在上面,把灰白色的银面镀成了一层浅浅的金色。杨定军拿起银锁,站起来。“我回去看看杨安。”他走出院子,沿着石板路往自己的小院走。银锁揣在怀里,贴着胸口,一步一步,走得稳稳当当。身后,盛京的暮色正在落下来。:()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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