§第四节田教授家的28个亲戚
引言
田教授家有28个亲戚?许多人都不相信。特别是看过我前面两部小说的,掰着指头算算,更是觉得我是在吹大牛了。喂喂,王晓玉啊,他们说,你总不见得要像那种炒作朦胧题材做虚账的上市公司那样,把田教授家的28个保姆和28个房客都算作他家的亲戚吧?
我回答他们的话是,朋友,你自己算算你家有多少个亲戚便是了。
老爸门面上的,老妈门面上的,祖辈你奶奶家的,祖辈你姥姥家的,你家嫁了出去泼出了的水的,你家娶了进来上门人赘来的,嫡系的,旁系的,正出的,庶出的,公开的,秘密的,你自己家那个系列的,你老公或是老婆家那个系统的,常往你家走动着共进晚餐的,从未谋面过但是档案上记着一笔的,曾经是但后来因为反目离异就不是了的,曾经不是但后来有了个二度青春甚或黄昏恋后杀入了的,远的,近的,中国的,外国的,经得起核实的真的,经不起审查的假的,呵呵,28个,已经差不多有了吧?
因此,寻常百姓田教授家坐拥28名亲戚,真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了。
田教授从来也没有正式统计过自己家到底有多少个亲戚。这也是人之常情。除非是专门从事档案工作的,或者有志于修撰家谱,不大有人会如同盘算抽屉里的存款那样,去统计这方面的数字。更何况,有句老古话说,贫在闹市无近邻,富在深山有远亲,亲戚的数目,是有弹性的,我们现在这篇专说田家亲戚的小说,就足以佐证。
一
田教授已经六十三周岁了。
六十三岁的他看起来却比五年前、也就是五十八岁时的他还要年轻。
五十八岁那年,他让28个保姆闹得晕头转向,加上那时候不知从哪个领导部门里出了一个“七上八下”的政策,明明他身强力壮满腹经纶,却因为正好踩上一个“八”字的地雷,生生地从系主任的位置上给拉了下来,连招收研究生也划人了“计划外”,这就很有点“待下岗”的意味了。他于心不甘,头发猛地就花白,连背都有点驼了起来。好在他那28个保姆中有一个叫丁丽的,后来嫁给了他的儿子田平,成了他的儿媳妇,又漂亮又乖巧又能干,家里多了这么一个活泼泼的可人儿,让田教授深感亲情的重要和滋补,像是上天专门设计出了堤内损失堤外补的程序,田教授这才顺利而健康地过渡到了六十岁正式退休的新时期。
好亲戚进入家门,像是我党注入新鲜血液,自会令整个组织活力倍增。
岂料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,好端端的一个田师母,突然遭了车祸,去了,害得我们的田教授一下子就老了十岁。这就是我在《田教授家的28个房客里》所描述了的,田教授说起来才六十出头一点,可是到我们的小区菜场里去买菜,菜贩大叔们都管他叫上了“大爷”。
幸运的是,“大爷”不久就在他的28个房客中觅得了女作家金晶女士而且娶之为妻,焕发了第二次青春。金晶虽说也已年近五十,但思维敏捷、性格开朗,又挺会装扮自己,粉妆玉琢却又不露痕迹,冬日里紧身棉袄配上牛仔裤,夏天一身丝质连衣长裙,腰束得细细的,忽而时尚忽而典雅,真正的一个风韵尚存。娶了这样的妻,田教授还能迂到邋里邋遢窝窝囊囊不修边幅吗?他得与时俱进。于是他每隔一个半月去理发店染发,并且上点正宗进口的护发素“日本肥料”,头上顶着的再不是乱蓬蓬的花白华发,而是有款有型的一个背头了。他被金晶监督执行着每天用洗面奶洗脸,完了再涂上“蛇胆润肤露”,七七四十九天后就见了效,虽然沟壑无以填平,但掉落着皮屑的老脸毕竟变得油亮起来。他的衣着则更是由金晶安排着,来了一次全面彻底的吐故纳新:所有的“的确凉”、“毛腈”、“毛涤”统统封存,改着全棉布料休闲装,其中包括两套托人从美国捎来的“Levis”牛仔。金晶是个有名牌意识的女人,于是田教授的内衣清一色“三枪”;外层衬衣两种:华伦天奴或鳄鱼;羊绒衫为“鄂尔多斯”;茄克外套上赫然书有“POLO”。经过这样包装的田教授,还能不以假乱真地冒充“今年二十,明年十八”?
所以,现在的田教授偶尔去我们小区的菜场走上一圈,那里的菜贩们再也不叫他“大爷”,而是改称“大哥”了。
“田大哥,挑几个大闸蟹回去?正宗的阳澄湖的!”
“大哥,我这桔子可是地地道道的黄岩蜜桔,不信你尝尝!”
田教授尝了一片,酸得倒牙。但是碍于都是老相识了,又“大哥大哥”地叫得亲,还是买下了一马夹袋。家里有了体贴的能干的金晶,什么样的烂菜孬水果买回去,都有办法化腐朽为神奇。比如这样的酸桔子,金晶会把它做成果酱,和进去许多的蜂蜜,早上用来涂面包,田平和丁丽是一定会吃得啧啧有声的:
“哎呀,比超市里买来的好吃多了!”丁丽会这么说。
田平则会很科学地说道:“主要是维生素C丰富,而且卫生,是‘放心果酱’。”
田平的广告公司有一次专为一家食品公司做广告,让他的妻和后妈出任演员,两人一个扮妈,一个扮女儿,在厨房里忙碌着,自然逼真,效果奇好。那广告词朴实而易记,就是这句话“主要是维生素C丰富,而且卫生!”产品则是“放心××”,填空式的——可以是水果、蔬菜、饮料、甚至酒,无穷大,只要吃的东西均可填入——这句话已成为时下大学“广告文案写作课”上的经典范例。知道吗,这一经典广告语之创意人,就是我们的田教授。
跟好女人联姻成亲,会使一个男人的能力和智慧扩展到无穷大。
二
金晶的智商很高,所以她就非常准确地解读了突然降临的那份伊妹儿。
她正在电脑上全身心地投入她的小说写作呢,机顶上的小喇叭“啪”地响了一下。这是田教授的学生不久前刚为她装上的高科技产品,只要有伊妹儿打来,喇叭就会这么告诉你一下。平时她很喜欢那声“啪”,说是“像鞭炮一样”,可是今天她正写在兴头上,思路突然被中止,于是就不高兴了。
“放屁一样的声音,老田,什么时候换了它!”
在一旁看报的田教授忙说:“是是,我明天就叫小王来撤了。”
金晶笑了:“我又没说撤了,我说是换了,换另一种音响,比如,比如……啊,算了,还是这个声音好听,鞭炮一样。”
他们俩夫妻总是这么互相调剂着情绪。田教授性子好,金晶脾气躁,可是田教授总是以退为进,以柔克刚,到头来金晶总还是听田教授的。
金晶打开了伊妹儿,没料到看见的竟是一份“唁电”。
“阿根我儿,你母章若雪日前不幸病故,葬礼定于四月三日举行,望我儿来雪梨参加,切切。”
金晶默读一遍,没看懂。
“阿根?”她说,“谁是阿根?”
田教授笑起来:“怎么叫我小名?你从哪里知道的?”
金晶又说:“章若雪,这是你母亲?”
田教授呆住了,没说话。
金晶接着道:“你母亲不是叫田荷花吗?怎么来了一个章若雪了?还让你到‘雪梨’去参加葬礼!噢,‘雪梨’,就是澳大利亚的悉尼,那里的老华裔都管悉尼叫雪梨。”
田教授猛地站了起来,凑到金晶的电脑前,说:“这信是给我的!我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