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衡站在寨门的石牌坊下,目送着两人的背影一点一点被乳白色的浓雾吞没。他的视线往后挪了挪,落在队伍中段。那里有几个身形佝偻的人,脸上抹着灶灰,穿着最破烂的粗布短衫,缩着脖子低着头,和前后左右的兵卒混在一起,毫无存在感。四十七个人。散在上千人的队伍里,就像几粒沙子扔进了河滩。连走在他们身边的士卒都不知道这些人是谁,陈三元的副手更不知道。赵衡看着那几个模糊的身影渐渐融进雾里,消失不见。就像石子沉入深水,连个气泡都没冒。……两天后。青州码头。秋日的阳光照在内河水面上,反射出碎银般的光斑。河风裹着鱼腥味和湿泥的气息,从南边吹过来,把码头上堆积的麻袋和木箱吹得簌簌作响。陈三元率一千人抵达时,冯源已经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等着了。这位前清州刺史的首席幕僚,如今顶着赵衡给的青州代理刺史的头衔,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,腰间系着铜扣的革带,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。他身后的码头上,停泊着二十艘内河平底大船。船身宽阔低矮,吃水不深,正是专为内河航运打造的货船。桅杆上挂着的帆布还带着新染的靛蓝色,甲板被刷洗得干干净净。“陈将军,一路辛苦。”冯源迎上来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,双手将一本厚厚的船册递到陈三元面前。“青州境内三条水路,加上周边四个县的支流码头,能装货的船一共征调了二十二艘。其中二十艘停在这里,另外两艘在下游渡口修缮,明日可到。船册上每一艘的载重、船夫人数、吃水深度都登记在册,陈将军过目。”陈三元接过船册,翻开第一页,低头扫了一眼。冯源站在一旁,等了片刻,似是不经意地开口:“陈将军此番南下,赵先生可有别的吩咐?”陈三元翻了一页,头也没抬。“冯大人把船备齐就行,旁的不劳费心。”语气平平淡淡,不软不硬,但那层意思清清楚楚——你管好你的差事,别的不该问。冯源脸上的笑意马上收敛,点了点头,退后了半步。……当天傍晚,船队装载完毕。沈万豪登上了最大的那艘船。这艘船有三层甲板,船舱宽敞,原是青州某位富商的私船,被冯源一纸公文征了过来。沈万豪站在船头,双手背在身后,看着青州码头的石阶和岸边的柳树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去。河水在船底发出哗哗的声响。铁虎站在他身后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,虎目四下扫视,把前后左右每一个靠近的人影都记了个清楚。“铁虎。”沈万豪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。“老爷。”“去把我那个包袱打开,里头有一本蓝皮册子,拿过来。”铁虎转身进了船舱,不多时拎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蓝皮小册子出来,双手递上。册子不厚,但每一页上的字都写得密密麻麻,蝇头小楷,工工整整。这是他曾经收集起来的江南那些盐商和粮商的一些信息,是他一笔一笔记下来的。当年在江南的时候,他就想着,万一有一天四海通出了事,这本册子就是他翻身的本钱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。没想到,真就用上了。……船队沿内河南下,一路顺风顺水。第二日傍晚,船队停靠在宿州境内一处叫杨柳渡的小镇补给。码头不大,十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子扎在岸边,几条渔船和货船挤在一起。岸上有几间低矮的茶棚和货栈,苦力们光着膀子扛着麻袋来来去去。天色昏暗下来,码头上的人影变得模糊。陈三元站在船队第一艘船的甲板上,双手撑着船舷,看着岸边的动静。他的余光扫到了船尾的方向。三个人影。穿着最破烂的衣服,提着破旧的包袱,弓着腰,一个接一个地从船尾的跳板上走下去。他们的动作不快不慢,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落了地之后,没有并排走,而是各自散开,间隔十几步,混进了码头上搬货卸粮的苦力群里。陈三元收回目光,转身进了船舱。面无表情。什么都没说。甲板上,第五伍的一个年轻兵卒刚好从舱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稀粥。他歪头看了看船尾空荡荡的跳板,又看了看四周,嘴里嘀咕了一句:“咦,好像少了几个人……是不是有人开小差跑了?”话音未落,脑后挨了一巴掌,力道不轻不重,正好把他嘴里的粥喷出来半口。伍长收回手掌,骂了一句:“管好你自己的嘴。吃你的饭。”年轻兵卒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吭声。伍长转过身,看了一眼船尾的方向。那里空空荡荡的,只有河风吹得跳板轻轻晃动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他也什么都没问。沈万豪站在二层甲板上,背着手,目光钉在码头方向。他看见了那几个佝偻着背的身影,从船尾跳板上无声无息地落了地,沈万豪的瞳孔猛地缩了缩。探子。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,沈万豪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去看陈三元在哪里,也没有朝铁虎递一个眼色。他什么都没做。转过身,撩起门帘走进船舱。铁虎正靠在舱壁上打盹,听到动静立刻睁眼。“老爷?”“没事。”沈万豪在矮桌前坐下,从包袱里摸出那本蓝皮册子翻开,“把灯拨亮些。”河面上,船队继续向南。二十艘大船拉成一条长线,在暮色中缓缓前行。船头犁开黝黑的河水,浪花翻涌,又迅速合拢,不留一丝痕迹。秋风起于青萍之末,吹过虎牢关外绵延的荒野,带起一阵枯草的肃杀声。关外四十里,一处背风的山坳里。瘦猴翻身下马,动作轻得像是一只落地的夜猫。他身后的两名斥候也跟着下了马,三人极为默契地散开,呈品字形将这片不大的空地围在中间。:()穿越古代,靠卖猪头肉养活儿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