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年酷暑,孝成皇后吩咐了每宫午后一碗绿豆汤,当年贤妃已死,淑妃尚未入宫,我母亲默默无闻,整个后宫都是她的,能够对我下手的,除了她,还有谁?御膳房能够听从的,除了她,还有谁!?谁!?”
赵敬时一瞬不瞬地看着他,眼中渐渐溢满了悲哀和怜悯。
他在这样的目光中一寸寸恢复理智,冷静,然后又将那句话自顾自地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
“还有谁?”赵敬时替他问出口,“你说还有谁?”
靳怀霁抬头:“不可能!”
“正如你所说,整个后宫都是我母亲的,我的东宫位稳如泰山,而你与贵妃娘娘在后宫安然度日,她何苦要突然对付你?对付你母亲?”
靳怀霁在赵敬时平静的质问中一点一点地回忆起当年的景象。
郑念婉平时在吃住上多加挂怀,但文武一道上不大过问,顶多关心关心靳怀霜便罢了。
倒是靳明祈,总会叫兄弟几个去比赛骑射,靳怀霁在文道上比靳怀霜略逊一筹,但在骑射上次次碾压,他又铁了心要让父亲看到自己的优秀,于是便更加刻苦卖力,每次都能比靳怀霜先射中目标,所能拿到的奖励也越来越多。
但是当兄弟几个重新回到靳明祈身边时,靳明祈从来不表扬他,只是告诉靳怀霜,看看你大哥的能力,要有危机意识,好好努力才是。
或许他低头暗自神伤父亲没有对自己多加赞扬的同时,也忽略了那双神情复杂的眼睛。
“哈哈哈,哈哈哈哈哈哈!”
靳怀霁跌跌撞撞地笑起来。
没想到,没想到!
他汲汲营营了一辈子,换来的是居然是来自亲生父亲的杀意和厌弃。他苦苦求取的父爱,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,或许就注定,只能如镜中花水中月。
枉费力气,皆是一场空。
哪怕他住到延宁宫,哪怕靳怀霜已经不在,他也无法抹去,原来自己曾被父亲谋杀的事实。
那么他苦苦追寻的到底是什么,枉费心机所求的到底是什么,来这世上一遭又到底是为什么?
他笑累了,重重摔在一地残渣中:“靳怀霜。”
赵敬时应了一句:“嗯。”
他颓唐笑道:“要是早几年就好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要是父皇,早几年遇到孝成皇后就好了。这样就没有母妃,也没有我了。”
我也不必知道,原来一个人爱与不爱的分别,居然会这般明显。
原来在这深宫中最痛苦的事,不是恨意,而是漠然,在他的眼里,连恨都不必,因为我从来、从来、从来都不曾存在于他的眼中。
第82章顺华“是为了孝成皇后么?”
“延宁宫真的好冷啊。”
这座东宫困死过一个太子,如今,又要送走一位太子。
靳怀霁叹道:“我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哥哥的样子,我也记得我第一次叫你二弟的样子。我们本来也可以做一对好兄弟的,是我毁了一切。”
“但我不后悔。”
赵敬时对于他的死不悔改并无意外,甚至早就在意料之中。
这才是靳怀霁,极度自负又极度自卑,孤注一掷又不撞南墙不回头,倔强的、不被人看见也不被人喜欢的皇长子。
“靳怀霜,在这深宫里,第一缕温暖是你给我的。可我不甘心,我不甘心只做被太阳温暖的人。与其让他温暖我,不如取而代之,成为新的太阳。”靳怀霁紧紧抓住双臂,“成为他,就再也不会冷了吧。”
会吗?会吧。
赵敬时抬头环视一圈,靳怀霁已经开府封王,在延宁宫里居住的机会少之又少,这里大部分东西还保留着他熟悉的模样。
可他原来也不觉得延宁宫很冷,但今天,他觉得了。
赵敬时问完了自己想问的话,用脚尖踢了踢靳怀霁:“和离书签了,我走。”
靳怀霁有些怔愣:“你不杀我?”
“你自然有话要和皇帝说。”赵敬时微微一勾唇角,“你的命还要留一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