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内奸只能寻到一缕空旷寒冷的风。
隆和二十四年六月初二,靳明祈病重,命肃王靳怀霁监国。
消息一出,举国哗然,传言延宁宫太子靳怀霜失宠已久,连带着皇后郑念婉、丞相郑尚舟、定远将军赵平川一同被排挤出朝堂中央,太子党日渐式微,肃王奉命监国更是坐实了这一传闻。
远在阙州的定远将军赵平川闻声连上五道奏折,皆被拒于乾安宫外,未见天颜。
六月既望,漠北突然进犯朔阳关,肃王派兵部尚书冯际良赶赴前线督军,定远将军下令闭城不出,拒绝迎战,冯际良再三劝阻未果,赵平川只有书信一封,命冯际良挟于加急军报上呈天子。
信中用词恳切谦卑,但字里行间皆是威胁,那是赵平川手中三十万兵力对皇权的震慑——以若不更换监国人选,定远军绝不出兵相抗,三十万人坐以待毙,仅护送阙州百姓撤离。
靳明祈勃然大怒,但依旧以前线军机为要,军报进宫的一刻钟后,便传出了更换监国的消息。
然而这消息来得已经太迟了,定远军因多日闭城不出、士气大损,面对势如破竹的漠北兵如同螳臂当车,出兵不久,漠北兵便已攻破了朔阳关,整支军队如蝗虫过境,所到之处烧杀抢掠。
定远军连连败退,一路打回阙州。
时间由夏转秋又入冬,隆和二十四年,十月初八,阙州城门上,赵平川被漠北兵砍断了臂膀,鲜血流入镌刻的阙州城三字,如同将坠的烈阳。
他从十丈高墙上被敌军推落坠亡,他即将临盆的妻子、皇后的小妹郑思婵也死于敌军之手,成了漠北人的刀下亡魂。
“操!!!”段之平摔了手中药碗,啪地一声四分五裂,碎裂的声响都盖不过他的嘶吼,“放屁!放屁!!都是狗屁!!!这么拙劣的谎话靳明祈居然信了!?他居然信了!!!”
赵敬时毫无感情地提醒他:“不得直呼皇帝名讳。”
“他居然信了,我说怎么会……怎么会……”段之平揪住头发,猛地看向赵敬时,“你呢?你不会也信了吧?!”
赵敬时想了想,答非所问道:“我有时候觉得,若真的是真相,反倒还是个好事。”
“混账!!!”
段之平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,从地上一跃而起,一把揪住赵敬时的领子,砰地将他抵在墙上。
“混账!你若这么想你也是个混账!!”段之平目眦欲裂,“我知道你们临云阁只要收钱什么都敢干,你们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忠义君子,但将军不一样,夫人不一样,你这是在侮辱他们,侮辱定远军!!!”
赵敬时不解地望着他:“原来在你眼里,愚忠居然要比奋起反抗,还要光荣吗?”
段之平眸色闪烁,眼眶猩红:“你不明白……你怎么会明白。你没见过……你怎么会明白……”
他缓缓丢开手,失魂落魄道:“如果你见过那样的场景……你就会明白,不是愚忠,他们捍卫的不是皇帝的君令,不是君臣的礼法,他们不是为了靳明祈。”
赵敬时抚了抚自己的领口,手指从褶皱上抚过,停了一停:“……什么场景?”
段之平默然,只是抬手,缓缓捂住了自己的耳朵。
——此事只能由我去。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——我活不了了,你还不明白吗?
——你说你有最准的箭,百步穿杨。
——现在,用最准的箭,射向我。
——段之平,动手。
——动手,段之平!
——段之平!!!
耳边声音太嘈杂,段之平呼吸急促,每一口凛冽的空气都仿佛是当年冰雪化成的吐息,雪山上的神女传来空渺的歌声,冰川在这歌声中崩塌,雪原在这歌声中融化。
他在这里埋葬自己,又复生自己。
“段之平?!”赵敬时捏住他的肩,摁住他的脖颈,“呼吸,段之平,缓缓呼吸。”
“你还记得靳怀霜吗?”段之平缓过一口气,虚弱道,“他曾经告诉过我们,为将者,守的是边关太平,护的……并不是金銮殿。”
“而是万里江山中数不尽的,黎民百姓。”
“定远将军是他亲姨父。赵家和郑家一个两个,都是宁可自己饿肚子,却也不会让百姓少一口饭吃的人。”段之平咬紧牙关,眼泪却还是掉下来,“这样一个人,你觉得他会……会以军挟政?以边关安危来换东宫安顺。就算他真的这么做,靳怀霜也会宁可一头撞死,也不会接受这般血淋淋的皇位。”
捏住他肩头的手一松,段之平猛地抬手,紧紧按住赵敬时的。
“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六月陆南钩会出现在阙州城吗?我现在就告诉你。”赵敬时的手被他按得生痛,段之平指尖都用力到发白,“传闻中那五道奏折,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监国之位,五道奏折,道道都是阙州城有内奸!!!”
赵敬时眸子蓦地一缩,那一刻五感尽失,手背上的疼痛骤然不见了。
段之平灼热的泪洒在地面:“可是靳明祈没有看,因为他咬定那是为了靳怀霜而来的奏折,所以都挡在了乾安宫外。将军没有办法了,只能自己去查,可还没等查清楚,陆南钩就与漠北军里应外合,进犯朔阳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