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敬时自嘲一笑:“我是清思宫余烬里爬出来的鬼,是用恨意才能活下去的魂。”
靳相月满是心疼地望着他。
“你如今成婚了,便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,不要再将自己陷在旧事中,那太痛苦了。”赵敬时伸手,拂过她微乱的额发,“走不出来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。兰儿,我没怪过你,当年的事我知道得清清楚楚,与你无关,所以,你也要放过你自己。”
“以后我要做什么,也与你无关,今日我们走出刑部大牢,我依旧是纪凛府上下人,你依旧是懿宁公主,不要来找我,你才能平安。”
靳相月手一点一点攥紧裙摆,猝然抬头,露出一个惨笑:“是吗?哥哥,可惜,我也走不出来了。”
“当年清思宫大火之后,我就知道天家无血缘,更无亲情。靳怀霁那个贱人、靳怀霄那个蠢货,再加上靳明祈那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……我当年就发誓,我一定会弄死靳家所有人。反正我也没有九族了,母后、外祖、小姨、姨父,都死了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赵敬时皱皱眉:“兰儿……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韦正安吗?你以为我是真得爱他吗?你错了。”靳相月残酷地勾起唇角,“我不爱他,一点也不。我只是单纯因为他是韦颂塘的儿子,当年赵、郑两家的案子背后他也做了不少手脚,我嫁给他,只是为了拿到当年韦颂塘陷害赵郑二族的证据。”
“所以哥哥,不要推开我。”靳相月抓住赵敬时的手腕,“你想要什么,我都会帮你拿到。有了我,宫内宫外,你就有了一条康庄大道。懿宁公主的身份多好用,我会帮你,当年的靳相月只会哭泣,连个生辰贺礼都能成为杀害你的引子,如今不会了。我长大了,哥哥。”
望着她几近疯魔的面孔,赵敬时这才悲哀地意识到,怀霜案毁掉的人何止刀下亡魂。
它让许多人面目全非,恨意交织,变得不人不鬼,如他自己,如靳相月。
但是……
赵敬时摇了摇头:“我其实没有什么要你帮的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靳相月目光灼灼,“我知道你是谁,只要你需要,随时随地告诉我,我也会去盘查韦颂塘当年的罪行,哥哥。我们是郑家最后的血脉了,你不相信我,还能相信谁呢?”
她微妙地一顿:“纪凛知道你是谁吗?”
赵敬时表情一僵: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他?”靳相月的嗓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,“他真的见异思迁,移情别恋了?那个负心汉——”
“不是,不是,没有。”赵敬时手忙脚乱地按住要去跟纪凛拼命的妹妹,忙不迭道,“是我自己有意隐瞒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赵敬时定定地看着她不理解的眸子,突然长叹了口气:“兰儿,方才的话你是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吗?”
方才?
“赵敬时和靳怀霜,不能也不会是一个人。”赵敬时道,“你说你一直觉得害了我。那么我呢?怀霜案那么多条人命,当真与我无关吗?”
靳相月一怔。
“这些年啊,其实我一直不断地在想,如果我当年真的谋反了,是不是姨父不用战死,外祖不用处斩,母后不用自尽。姨父手里三十万的兵,我为什么不反呢?”赵敬时目光怔忪,“是不是反,才是对的?”
“更或许,我不是东宫太子,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?”他认真地看向靳相月,“所以,怀霜案的惨剧,那么多人的死亡,真的与我无关吗?”
靳相月听懂了:“你一直都没有……”
“我一直都没有原谅过我自己。”赵敬时替她说完,“当一切结束,或许最该赎罪的人,是我。待到尘埃落定,‘赵敬时’便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,届时,我会去和母后、和外祖、和小姨姨父重逢,对我而言,那才是真正的解脱。”
靳相月下意识抓住他的手,赵敬时五指冰凉,像是一具毫无生机的尸骨。
“你留不住我。”赵敬时惨然一笑,“没有人留得住我,包括纪凛。所以,与其让他知道我短暂地回来过,倒不如早早接受我已然故去的事实,这样于谁都好。”
“答应我,帮我保守秘密,好吗?”
*
赵敬时回到纪府补了一觉,起来时已经到了中午。
“醒了。”
纪凛坐在床帏之后,突然出言让还在犯瞌睡的赵敬时吓了一跳。
赵敬时刚想说些什么,就被纪凛截过话头:“拓跋绥死了。咬舌自尽,血流了一地,耿仕宜之死和元绥之死他交代得明明白白,但和陆北遥之间的交谈自始至终都撬不出来一句。”
赵敬时的神思慢慢回笼,但还是掩唇打了个哈欠:“那就从陆北遥那边下手就好了,拓跋绥是块硬骨头,你们肯定问不出来,这点事儿纪大人何必与我……”
“是你干的吗?”纪凛打断了他,“是你,杀了他吗?”
赵敬时放下手,眼神亮晶晶地望着纪凛。
“我在他掌心里发现了一枚莲花瓣一样形状的刀锋,很锋利,触之即伤,入狱前已经检查过拓跋绥随身所携所带,这种东西他带不进去。”纪凛目光如炬,“是你吗?”
赵敬时轻声笑了一下,屈膝将胳膊搭在上头,然后将头也歪了过去:“是如何,不是又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