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胡元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,指了指下首的椅子。韩观欠身谢过,才小心坐下半个屁股。周平和楚铁更是拘谨,挺直腰背坐在更下首。“韩同知,”胡元端起桌上半凉的粗茶喝了一口,开门见山,“你刚才说,你是来聆听钧谕?”“正是!”韩观立刻表态,神情恳切,“胡大人奉王命查案,如臂使指,州衙上下,包括卢大人与下官,无不听候调遣,绝不敢有丝毫推诿延误!”“好。”胡元放下茶碗,目光锐利地盯着韩观,“既然韩同知如此深明大义,那眼下就有一事,需州衙,尤其需韩同知你,鼎力相助。”韩观心头一跳,面上维持着恭敬:“胡大人但请吩咐,下官万死不辞!”“没那么严重。”胡元身体微微前倾,带来的压迫感却更强了,“马有才、刘旺的贪墨案子,数额、手法基本清楚了。但那些生漆的去向,卡住了。云平这地方,山多林密,水路交错,暗地里运点东西出去的门道,怕是不少。我手下这些兄弟,办案还行,但对云平本地历年的人情地理、犄角旮旯的勾当,终究隔了一层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韩观脸上:“韩同知,你在云平当过四年知县,根深蒂固,旧部门生故吏遍布。哪些人可能知道这些暗门,哪些商队船帮背景不干净,甚至……当年你在任时,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不寻常的货物出入迹象?想来这些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韩观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胡元这话,看似请他协助,实则句句指向他本人,充满怀疑和试探。他强自镇定,露出回忆和惭愧交织的神色:“胡大人明鉴。前朝时下官在云平任职期间,自问兢兢业业,于生漆这等官物监管甚严,出入皆有明账,定期盘查,从未听闻有大宗货物走暗路之事。至于些许奸商小贩零星夹带逃税,历年皆有惩处,但确未形成气候。马有才等人后来如何与宵小勾结,酿成如此大患,下官……实在不知,亦有失察之罪。”他这次不避讳地强调“前朝”无大问题,将责任推向马有才,并主动认下“失察”。胡元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指在桌面敲了敲,忽然道:“既然韩同知也说对后来之事失察,那如今戴罪立功、协助查清,正是分内之事。我看,韩同知也不必急着回州衙了。”韩观脸色一白。胡元继续道,语气不容置疑:“就以州衙特派协理的身份,留在云平,协助本官查案。有你这位老知县在,询问旧吏、梳理陈年文书、走访可能知情的乡绅坊主,都方便得多。也能让州衙,第一时间知晓案情进展,免得卢知州挂念。韩同知,你看如何?”这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以“协助”之名,行“留置审查”之实。韩观瞬间明白了胡元的用意。胡元根本不信任州衙,尤其不信任他这个与云平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前任知县。留下他,既是利用他对云平的熟悉来破局,更是将他置于监视之下,防止他回州衙后可能进行的任何“操作”,甚至可能想从他身上打开缺口。拒绝?他敢吗?面对奉王命、握有生杀大权的镇抚司,他一个小小的从五品同知,有何资格拒绝“协助查案”?更何况,他之前还把“聆听钧谕”说得那么响亮。答应?那就是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。一举一动都在胡元眼皮底下,许多事情将束手束脚。但反过来想……留在核心,或许也能第一时间掌握胡元的动向,甚至有机会……引导查案的方向,或者,让该消失的证据和线索,消失得更彻底一些?电光石火间,韩观权衡利弊。他看到胡元眼中冰冷的审视,知道自己没有退路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惊怒与不安,脸上挤出一个近乎悲壮、又带着决然的表情,起身,对着胡元深深一揖,声音甚至有些激动导致的微颤:“胡大人信重,下官……感激涕零!能有机会为胡大人查案略尽绵薄,弥补往日失察之过,下官求之不得!一切但凭胡大人差遣,下官定当竭尽全力,协助胡大人早日查明真相,以报朝廷,以安云平!”胡元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冷嘲,但面上却露出些许“满意”的神色:“韩同知深明大义,好!那就这么定了。我让人在驿馆给你安排住处。今日便算是到任协理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协理期间,一应事务,直接向我禀报。与州衙的文书往来,也需经我过目。这是为了办案机密,韩同知想必能理解。”这是彻底切断他与州衙的直接联系,将他完全纳入掌控。韩观心中寒意更甚,却只能躬身:“下官明白,一切听从胡大人安排。”“嗯。”胡元似乎这才注意到一直屏息旁观的周平和楚铁,对他们道,“你们俩,新官上任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安抚地方,恢复漆业生产,是你们的本分。遇到难处,或者发现与案件相关的线索,及时禀报。韩同知留在云平协查,你们县衙需予以便利,但案情的具体侦办,自有镇抚司章程,明白吗?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“下官明白!”周平和楚铁齐声应道,后背都已沁出冷汗。他们目睹了这场没有刀光剑影、却步步惊心的交锋。胡元的强势与手腕,韩观的隐忍与机变,都让他们这两个官场新人感到巨大的压力和震撼。事情议定,韩观便以需要安顿协理事务为由,提出告退。胡元挥挥手,自有番役引韩观去安排住处。周平和楚铁也向胡元行礼告辞,退出了驿馆。回去的路上,两辆马车依旧一前一后,但气氛已然不同。韩观的马车帘幕低垂,隔绝了所有视线。周平和楚铁共乘的车厢里,一片沉默。过了好一会儿,周平才压低声音,带着难以置信和后怕:“胡大人……就这么把韩同知扣下了?”楚铁目光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笑道:“周大哥,莫要乱说,这不是扣下,是请他留下协查。”“胡大人怀疑他?”“未必是确信他涉案,但绝对不信他干净,至少不信他对云平后来的事一无所知。我想胡大人留他在眼皮底下,一是用他熟悉情况破案,二是防着他回去搅动州衙的水,三是……说不定能从他身上钓出更大的鱼。”楚铁分析道,眼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,“韩观刚才那番‘感激涕零’,演得可真像。这人,不简单。”周平回想起韩观那番表演,心中凛然。他以前在内政司,接触的多是文书章程,何曾见过如此直指人心、暗藏机锋的场面?他感到自己就像刚学会凫水就被扔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,四周都是看不清的暗流和礁石。“那我们……”周平感到一阵茫然和压力。楚铁转过头,看着周平,眼神认真:“周大哥,咱们现在没别的路,只能按胡大人说的,先把明面上的事情做好。安民,恢复生产,梳理县衙。同时,眼睛要亮,耳朵要灵。韩观被留下,县衙里那些和他有旧、或者心里有鬼的人,肯定会有所动作。咱们稳住了,才能看清楚。”周平重重地点了点头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是啊,现在恐慌无用。既然被推到了这个位置,就只能步步为营。他想起唐展给的册子,想起陈佳主事拼死带回的线索,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,却也让他生出了一股必须前行的勇气。“你说得对。先办好眼前的事。”几天后,云平城西,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,一间门脸破旧的杂货铺后院里。夜色已深,屋里只点了一盏豆油灯,光线昏暗。盛勇和胡元对坐在一张掉漆的方桌两侧,桌上摊着些零散的信笺和草图。两人都没穿官服,一身利落的深色便装,胡元甚至把袖子挽到了小臂,露出结实的筋肉。“你那边有进展了?”胡元抓起桌上的粗瓷茶壶,给自己倒了半碗凉茶,咕咚灌下去,抹了抹嘴问道。盛勇摇摇头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:“马有才和刘旺贪了多少,怎么贪的,账目基本清楚了。陈主事查得没错,三年,十万两往上走。库房压死他们,八成是灭口。”他顿了顿,眉头锁紧,“可东牟的细作藏在哪儿?生漆是怎么绕过朝廷管控运出去的?一点头绪都没有。我的人查了这几天,云平的几个码头、车马行,明面上的商队,都算干净。越是这样,越不对劲。”胡元把茶碗重重一放,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响:“我这边也一样。韩观那老狐狸,自从被我请到驿馆协查,规规矩矩,让他整理陈年文书,他就整;让他回忆旧事,他就说,说的还都是些不痛不痒、查无可查的东西。每天除了吃饭睡觉,就是待在给他安排的那间屋里,门都不出半步。送饭的番役说,他连话都很少说,更别提跟外面递消息了。”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“再这么耗下去,我都快成给他养老的护院了。他又是一个从五品的同知,无凭无据,总不能一直扣着。”盛勇沉吟片刻,昏暗的光线映着他半边脸庞,显得眼神越发深邃:“他越是如此,越证明心里有鬼。老胡,你想想,如果一个清清白白的人,被你这般强留,还毫不掩饰地告诉他你在怀疑他,他会怎么做?”胡元挑眉:“那不得跳脚?就算不敢当面顶撞,也会想方设法向州里、甚至中枢申诉告状。”“没错。”盛勇点头,“可韩观呢?安之若素,逆来顺受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知道自己不能乱动,一动就可能露出破绽。他在跟我们耗,耗到我们无计可施,耗到上面施加压力,或者耗到……外面的人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。”胡元眼中厉色一闪:“老子真想给他上点手段!可这王八蛋官身摆在那儿,没确凿证据,动了他,后患无穷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王生在修宁城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过来?”盛勇道:“卢方那边也是四平八稳,每日点卯理事,看不出半点异常。王生甚至向中枢建议,是不是找个由头,比如‘失察’,先把卢方调走或者看起来,撬开修宁州衙这个口子。可建议递上去,被中枢驳回了。”,!“驳回了?”胡元有些意外,“王生这建议挺对症啊,中枢怎么想的?”盛勇苦笑一声,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茶,没喝,只是摩挲着碗沿:“具体原因,上面没说。我猜……是政治账。卢方是前朝主动归降的官员,在修宁这些年,表面功夫做得还行,没出过大纰漏。如果仅凭一个下属县的案子,就以‘失察’这种可大可小的罪名动他,其他那些降臣会怎么想?会不会人人自危?眼下局面,稳定压倒一切。中枢这是投鼠忌器。”胡元重重叹了口气,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:“这他娘的政治账!可咱们的账怎么算?生漆走私敌国、几名兄弟尸首还没凉透,陈主事也差点把命丢在这里,就这么干耗着!”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盛勇忽然抬起眼,目光锐利地看向胡元:“不能干耗。得让他们动起来。”“怎么动?”胡元身子前倾。“抓人。”盛勇吐出两个字。“抓谁?韩观动不了,卢方动不了,还有谁?”胡元疑惑。“齐富,崔益。”盛勇缓缓道。胡元一愣:“他们?这俩我知道,我们查到的案情里,他们的手脚也不干净,在云平捞了不少。可就是俩小虾米,马前卒。另外留着他们,不是为了让周平和楚铁先稳住县衙局面吗?抓了他们,县里那一摊事谁管?周平他们才来几天。”盛勇脸上露出一丝算计的笑容:“周平和楚铁来了也有几天了,该摸的情况大致能摸到,摸不到的,指望从齐富、崔益这种老油条嘴里掏出来也难。留他们,意义不大了。”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抓他们,一是打草惊蛇。你老胡亲自带人,大张旗鼓地去县衙抓。我的人就在暗处盯着,看县衙里剩下那些人,谁慌了神,谁急着往外递消息,谁……可能想跑。蛇不出洞,怎么打?”胡元眼睛慢慢亮起来:“有点意思。那第二条呢?”“第二条,”盛勇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,“给咱们那位‘沉稳’的韩同知找点事做。他不是协理吗,齐富和崔益的初审,就交给他主审。你,还有周平、楚铁,都在旁边看着。看他怎么审,是铁面无私往深里挖,还是轻描淡写想糊弄?审问过程中,能不能露出破绽,或者……下意识地想保护谁?这是试金石,也是钓鱼饵。”胡元听得连连点头,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:“老盛,还是你脑子活!这一明一暗,双管齐下。抓小虾米是虚,惊大蛇、试狐狸才是实!行,就这么办!我明天一早就安排。先跟周平、楚铁通个气,让他们找个由头,把县衙所有人都聚到一块儿。”“嗯。”盛勇补充道,“动作要快,气势要足。你镇抚司的招牌,这时候就该亮出来吓人。我这边会把人撒出去,县衙各门、他们常去的茶馆酒肆、家宅附近,都布上眼睛。”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,直到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。胡元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:“成,我这就回去准备。他娘的,憋了这么多天,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。”盛勇也站起来,送他到门口,低声叮嘱:“小心点,韩观和背后的人不是善茬。逼急了,狗跳墙。”胡元回头,咧嘴一笑,露出白牙,在昏暗光线下竟有些森然:“老子就是专门打狗的。走了。”目送胡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盛勇站在门边,望着漆黑一片的巷子,深深吸了口带着寒意的夜气。第二天一早,云平县衙。辰时刚过,县衙二堂前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。书吏、衙役、杂役,几十号人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新任知县周平一大早就派人传了话,所有人务必到衙,有要事宣布。“周大人这刚来几天,能有啥要事?”一个老书吏揣着手,跟旁边人嘀咕。“谁知道呢,许是新官上任三把火?不过听说这位周大人性子挺软和的……”“软和?旁边那位楚县丞可不像省油的灯,眼神利着呢。”人群里,主簿齐富和巡检崔益也站在靠前的位置。齐富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,脸色有些晦暗。崔益则抱着胳膊,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堂方向。周平和楚铁从后堂转出来,走到台阶上。周平今日特意穿了青色官服,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些,只是眼底带着血丝,显然昨夜没睡好。楚铁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,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青色外衫,算是沾了点官服的意思,他手按腰刀,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。“肃静!”楚铁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穿透力,底下嗡嗡声立刻小了下去。周平清了清嗓子,开口道:“诸位同僚,今日召集大家,是有两件事。其一,马有才、刘旺一案,中枢高度重视,镇抚司胡大人亲自坐镇查办。我云平县衙上下,务须全力配合,不得有任何推诿隐瞒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他顿了顿,看向齐富和崔益,“齐主簿,崔巡检,你二位在县衙年久,熟知事务,尤其要带好头,将历年经手的文书、账目,尤其是涉及漆田、生漆收购、储运的,尽快梳理清晰,以备胡大人随时查问。”齐富连忙躬身:“下官遵命。”崔益也抱拳:“是。”周平点点头,继续道:“这第二件事嘛……”他故意拖长了音调,目光扫视众人。就在这时,县衙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,伴随着甲叶摩擦的铿锵之声。众人愕然回头。只见县衙大门被“哐当”一声推开,一队黑衣皂靴、腰佩直刀的镇抚司番役鱼贯而入,动作迅捷,瞬间就控制了大门和通往二堂的路径。为首一人,身形魁梧,面容冷峻,正是胡元。胡元龙行虎步,直接走到台阶下,目光如电,先对周平、楚铁略一拱手:“周知县,楚县丞。”随即,他的视线便牢牢锁定了人群中的齐富和崔益。齐富脸色“唰”一下变得惨白,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。崔益瞳孔骤缩,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,但终究没敢动。“齐富!崔益!”胡元声如洪钟,“尔等涉嫌勾结马有才、刘旺,贪墨国帑,克扣工人工钱抚恤,数额巨大!现奉王命,拿你二人问话!来人,拿下!”“喏!”身后四名精悍番役应声而出,两人一组,如虎扑羊般冲向齐富和崔益。“冤枉!胡大人,下官冤枉啊!”齐富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,被番役一把架住,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喊冤。崔益倒是硬气些,被扭住胳膊时,只是闷哼一声,死死瞪着胡元,却也没反抗。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县衙众人全都惊呆了,现场鸦雀无声,只有齐富被拖走时靴子蹭地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。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不安,眼神躲闪,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。周平适时开口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:“诸位都看到了,国法森严,容不得宵小。望诸位引以为戒,恪尽职守,莫要步其后尘。都散了吧,各归各位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众人如蒙大赦,低着头,互相不敢对视,匆匆散去,但那份惊惶却弥漫在空气中,久久不散。楚铁走下台阶,来到胡元身边,低声道:“胡大人,接下来……”胡元看着被押走的两人背影,冷笑一声:“接下来?请韩同知升堂问案。周大人,楚县丞,你们也一起。”:()军户庶子,我靠征召定鼎天下